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里斯朵夫(校对)第47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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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被他这种真诚的态度感动了,差点儿连眼泪都涌上来。他结结巴巴的道谢,表示绝不愿意他作这样的牺牲。

“那不是得了吗?咱们进去吧,”他笑着说。

他的神气那么善良,那么坦白,他觉得刚才就不应该拒绝。便不好意思的回答说:“那么多谢你了。”

他们进去了。曼海姆的包厢在戏院的中央,突出在外面,毫无隐蔽的。他们一进场就被大家注意了。克利斯朵夫请那少女坐在前面,自己坐得靠后面一点,免得他发窘。他正襟危坐,羞得连头也不敢转动一下,心中懊悔不该接受他的邀请。克利斯朵夫为了让他定一定神,同时也为了无话可说,假装望着别处。但他不论望到哪儿,都觉察为了自己带着一个陌生女子混在漂亮的包厢客人中,旁人都在大惊小怪,议论纷纷。他向大家瞪着眼睛,觉得他不去顾问别人而别人老是来顾问他,真是岂有此理。他没想到那种冒昧的好奇心尤其是针对他的同伴,而众人对他的目光也更露骨。为了表示不把旁人的思想议论放在心上,他便探着身子和他搭讪。可是他一开口,他更惊慌得厉害,觉得要回答他的话真是件苦事,他低着头,好容易才说出一个是或否。克利斯朵夫看他怕羞得可怜,也就缩在包厢的尽里头不理他了。幸而台上的戏也开场了。

克利斯朵夫没有看广告,也不关心那有名的女演员扮什么角色。他像那些天真的人一样,到戏院来是看戏而非看戏子的。他根本不去猜那名角儿是扮奥弗丽还是扮王后;并且即使他要猜,以两个剧中人的年龄来说,也一定以为他是扮王后,而万万想不到他会扮哈姆雷德的。一看到这个角色出现,一听见这个像玩具的娃娃似的机械的音色,他竟老半天的不敢相信……

“这是谁呢?是谁呢?”他轻轻地问着自己。“总不成是……”

等到他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哈姆雷德的时候,不由得开口骂了一句;那位女伴是外国人,没有懂,但左近的包厢里已经听到,马上气愤愤地把他喝住了。他便缩在包厢的尽里头,好称心如意的咒骂一顿。他气极了。要是他能公平一点,对于化装的漂亮,把一个六旬老妇变成青年男子,甚至还显得俊美(至少在一般捧角的人心里)的艺术上的“解数”,可能表示敬意。但他压根儿就讨厌“解数”,讨厌一切违反自然的现象。他喜欢女是女,男是男。(这种事现在就不大可能。)贝多芬的雷沃诺那种幼稚可笑的化装[41],他已经觉得不舒服。女扮男装的哈姆雷德更荒谬绝伦了。把一个结实,肥胖,苍白,易怒,思想太多,见神见鬼的丹麦人变成一个女子,——连女子也算不上,因为女人扮的男人永远是个妖怪,——把哈姆

雷德弄成一个太监,一个不雌不雄的家伙,……那真要当时的人懦弱到极点,批评界无聊到极点,才会让他出台而不把他嘘下去!女戏子的声音使克利斯朵夫怒不可遏。他那种歌唱式的,念一个字像敲一下锤子似的说白,平板单调的朗诵,似乎从香曼莱[42]以来就被世界上最无诗歌感觉的民族奉为至宝。克利斯朵夫气得不知怎么办了,干脆背对着舞台,怒容满面,朝着包厢的板壁,好似一个孩子受着面壁的处罚。幸而他的同伴不敢向他望,要不然一定会把他当作疯子的。

克利斯朵夫脸上古怪的表情突然停止了。他一动不动,声息全无。一种优美的富有音乐味的声音,一个女性的沉着而温柔的音乐响亮起来。克利斯朵夫竖起耳朵,一边听着台上的话一边转过身子,好不诧异的想瞧瞧有这等天籁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原来是奥弗丽。当然这奥弗丽跟莎士比亚的奥弗丽一点不相干。他是个美丽的姑娘,高大、壮健、身段窈窕,像希腊的雕刻一样,浑身上下都极有生气。虽然为了他的角色竭力压制自己,他仍旧有股青春与欢乐的力在皮肤里,举动里,和笑眯眯地深色的眼睛里闪耀。美丽的身体的魔力,居然使一刹那前对于哈姆雷德的表演那么愤懑的克利斯朵夫,不觉得这个人物跟他意想中的奥弗丽不符有什么遗憾:而且他满不在乎的把自己意想中的奥弗丽为这个台上的奥弗丽牺牲了。和热情冲动的人一样,他凭着无意的自欺欺人的心理,认为剧中人贞洁而骚乱的心头应当有这股青春的热情。而使他更着迷的,还有他那神奇的声音,纯粹,温暖,醇厚:每个字都像一个美丽的和弦;而在音母四周,更有那种轻快的南方口音,活泼松动的节奏,好比一阵茴香草与野薄荷的香味在空中缭绕。一个南欧的奥弗丽不是奇观吗?……他带来了金黄的太阳和法国南部的季候风。

克利斯朵夫忘了他的同伴,竟移到包厢前排,坐在他的身旁,眼睛直盯着那个不知名姓的女演员。可是一般并非来听一个无名女戏子的群众,完全不注意他;只要等女扮男装的哈姆雷德开口,他们才决心鼓掌。克利斯朵夫看了大为生气,低声骂着“蠢驴”!使十步以内的人都听见了。

到幕间休息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才记起了他的同伴;看他始终那么羞怯,他一边笑一边想到他一定给他粗野的举动吓坏了。——不错:这年轻的姑娘,和他萍水相逢而相处几小时的少女,的确拘谨得近乎病态:刚才要不是在特别兴奋的情形之下,他绝不会接受他的邀请。而他一接受就后悔,恨不得找个机会溜掉。更糟的是他成了众目睽睽的目标,而同伴在背后——(他连转过头去望一望都不敢)——低声咒骂,咕噜不已,越发使他慌张得厉害。他以为他什么都会做出来的;他一坐到前面来,他简直吓得身子都凉了:知道他还有什么古怪的行动呢!他真想钻下地去。他不知不觉退后了一些,生怕碰到他的身子。

可是在休息时间听到他和善的说话,他又放了心。

“我是个挺不愉快的同伴,是不是?请你原谅。”

他望着他,看见他挺和气的笑着,就像刚才使他决意接受邀请的时候的笑容。

他接着又说:“我不能隐藏我的思想……可是那也太不成话了!……这个女人,活了那么一把年纪的女人!……”

他脸上又做了个厌恶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轻轻地回答:“说是这么说,究竟是很美的。”

他注意到他的外国口音,就问:“你是外国人吗?”

“是的。”

“是教员吗?”他一边看着他朴素的衣服一边又问。

“是的。”他红着脸回答。

“请问是哪一国人?”

“法国人。”他

做了个惊讶的姿势:“法国人?真想不到。”

“为什么?”他胆怯的问。

“你这样的……严肃!”

(他以为这句话在他嘴里不完全是恭维。)

“法国像我这样的也有的是。”他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他瞧着他那张小小的忠厚的脸,鼓起的脑门,笔直的小鼻子,四周簇拥着栗色头发的瘦瘦的腮帮。可是他视而不见,心里只想着那美丽的女演员,再三说:

“怪了,你是法国人!……真的吗?你跟那个奥弗丽是一个国家的?简直教人不能相信。”

他静默了一会又说:“他多美啊!”

他这么说着,完全没觉得这个话仿佛把奥弗丽跟这个女伴做了个不大客气的比较;他明明感觉到了,可并不怪克利斯朵夫,他自己也认为奥弗丽美极了。他想从他那儿打听一些关于那个女戏子的消息,他却一点不知道;显而易见他对剧坛的情形很隔膜。

“听到台上说法国话,你一定很愉快吧?”他问。

这句话他是随口说的,不料正说到了他的心里。

“啊!”他那种流露真情的口吻使他很注意,“我真高兴。在这儿我闷死了。”

这一回他可对他仔细瞧了瞧:他的手微微拘挛着,好似感到压迫的样子。但他立刻想起这种话可能得罪他:“噢!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老老实实的笑了:“得了吧,不用客套!你说得很对。在这儿,不一定要法国人才堵得慌,嘿!”

他耸起肩膀呼了口气。

可是他觉得说出了心里的话很难为情,从此不作声了。同时他也注意到,隔壁几个包厢里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他也发觉了,大为愤怒。他们俩就这样打断了话。休息的时间还没完,他便走到戏院的回廊里去遛遛。少女的话还清清楚楚在他耳朵里,他可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奥弗丽的形象。在以后的几幕中,他更把他完全抓住了;等到奥弗丽发疯的一场,唱着那一段爱与死的凄凉的歌,他的声音那么动人,使克利斯朵夫惊心动魄,快要放声大哭了。他恨自己这样软弱,——(他认为真正的艺术家是不应该哭的),——又不愿意让人家看到,便突然从包厢里走了出去。回廊里,大厅上,都没有人。他心慌意乱的走下楼梯,不知不觉出了大门。他需要呼吸一下晚上凉爽的空气,在黑洞洞的荒凉的街上迈开大步走一会。他走到运河边上,把肘子靠着栏杆,望着静静的水,看街灯的倒影在那里摇晃。他的心情也跟这个一样:含糊,激动;除了一大片欢乐在表面上飘荡,什么都看不见。报告时刻的大钟响了,他不可能再回到戏院去看戏剧的结束。去看福丁勃拉的胜利吗[43]?他没有这兴致。谁会羡慕这个胜利的人?看饱了人生的可笑与残酷,谁还愿意当他这个角色呢?整个作品是对人生的可怕的控诉。可是剧中的生命力多么强烈,以至连悲伤也成为欢乐,惨痛也令人陶醉了……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把那个被他丢在包厢内而连姓名也没知道的少女完全忘了。

第二天早上,他到一家三等旅馆去访问女演员。剧团的经理把他和其余的伙伴安顿在这儿,那个名角儿住的却是城里的第一家旅馆。克利斯朵夫被带进一间杂乱的小客厅,打开着的钢琴上放着残余的早餐,还有些夹头发的针和又脏又破烂的乐谱。奥弗丽在隔壁屋子直着嗓子唱,像个只想弄些声音闹哄一下的孩子。人家去通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话的声音挺高兴,也不管客人会不会听到:

“他找我有什么事,那位先生?他叫什么名字?……克利斯朵夫姓什么?……克拉夫脱!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多怪的姓!”

他重复了两三遍,念到R的时候拼命的卷舌头。

“不像个姓,倒像个赌咒的字……”接着他真的赌了一个咒。

“他是个年轻人还是个老头儿?讨人喜欢吗?——行,我就来。”

于是他又唱起来:

再没有比我的爱情更甜蜜的了……

同时他在房里搜索,咒骂那支躲在乱东西里找不到的贝壳别针。他不耐烦了,吼了几声,表示火气很大。克利斯朵夫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出他隔壁的举动,不由得笑了。终于他听到脚声走近,奥弗丽气势汹汹的打开了门,出现了。

他还没完全穿好衣服,只裹着件浴衣,宽大的袖子里露出一对赤裸的手臂,头也没梳,一卷卷的头发掉在眼睛和腮帮上。美丽的深色眼睛,嘴巴,面颊,下巴上那个可爱的酒窝,一股脑儿都堆满着笑意。他用着沉着而歌唱般的产音,对自己的衣著略微表示一下歉意。他明知道用不着道歉,客人只会欢迎他这副打扮。他以为他是来访问的新闻记者。但听到他说是专诚为他,为钦慕他而来的,他非但没有失望,反觉得十分高兴。他心地很好,很殷勤,最得意的是能够讨人喜欢,也不把这一点瞒人。克利斯朵夫的访问和热心使他快乐极了,——他还没给人宠坏呢。他的动作,态度,都那么自然,连他小小的虚荣心,和因为能讨人喜欢而表示的高兴,也是自然的,所以他一点不发窘。两人立刻像老朋友一样。他说几句不成文法的法文,他说几句不成文法的德文;要不了一小时,两人把所有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完全没有送客的意思。这个壮健快活的南方女子,又聪明,又活泼,在那些无聊可厌的伙伴中间,在这个不通语言的地方上,要不是天生的性情快乐,早就闷死了;现在有个人谈谈,当然喜出望外。至于克利斯朵夫,跟本地一般狭窄虚假的小市民混腻了,遇到这个无拘无束的,很有平民气息的南方女子,也觉得说不出的痛快。他还不知道这一类的性格也有做作的地方,跟德国人不同的是他们除了外面所表现的那些,心里就没有别的,甚至连面上所表现的那些也没有。可是他至少是年轻的,活泼泼的,想什么说什么,直截了当;他对一切都要批评,用着新鲜的眼光,毫无顾虑;他身上的气息就像那种扫除云雾的南方的季候风。他很有天分,没有教育,也不会思索,对一切美的好的东西随时随地都能感觉到,并且真的非常感动;但过了一会又哈哈大笑了。不用说,他喜欢搔首弄姿,喜欢做媚眼,在敞开了一半的梳妆衣下面露出他的胸脯,很想教克利斯朵夫着迷:但这纯粹是出于本能。他毫无心计,更喜欢说说笑笑:跟人家随随便便的,一来就熟,没有拘束也没有客套。他和他讲着戏班子里的内幕,他的苦闷,同事之间无聊的猜忌,奚撒贝——(他这样的称呼那个名角儿)——的耍手段,不让他出头。他和他说出对德国人的不满,他听了拍手附和。他心很好,不愿意说谁的坏话,可是不能因之而不说;他一边取笑别人,一边埋怨自己缺德,而说话之间又显出南方人特有的那种观察力,滑稽而中肯:他压制不了自己,形容一个人的时候说话非常刻薄。他乐死了,嘻开着苍白的嘴唇,露出一副小狗般的牙齿;脸上的血色给脂粉遮掉了,只有围着黑圈的眼睛在那里发亮。

他们忽然发觉已经谈了一小时。克利斯朵夫向高丽纳——(这是他在戏班里的名字)——提议下午再来,带他到城里去遛遛。他听了快活极了;两人约定吃过中饭就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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