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里斯朵夫(校对)第46部分在线阅读

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

当前进度46/156

返回书籍页面

“凶极了,朋友,简直不留余地!”

“你想他们会怎么说?”

“啊!一定是大叫大嚷啰!”

可是毫无动静。相反,在克利斯朵夫周围,人家的脸色反而好看起来;他痛恨的人居然在街上向他行礼。有一回,他拧着眉毛,叽里咕噜的跑到社里来,把一张名片望桌上一丢,问:“这算什么意思?”

这是最近被他痛骂了一顿的一个音乐家的名片,上面写着“感激不尽”几个字。

曼海姆笑着回答:“他是说的反话呀。”

克利斯朵夫马上松了口气:“嘿!我就怕我的文章使他高兴呢。”

“他气死了,”哀朗弗尔说,“可是他不愿意表示出来,想装得满不在乎的一笑置之。”

“一笑置之?……混蛋!”克利斯朵夫气愤愤地说,“让我再写一篇。要最后笑的人才笑得痛快呢!”

“不,不,”华特霍斯听了克利斯朵夫的话不大放心,“我不相信他是笑你。我看倒是屈服的表示,他是个真诚的基督徒;人家打了他左边的嘴巴,他就把右边的送上来。”

“那更妙了!”克利斯朵夫说,“嘿!胆怯鬼。既然他要,我就赏他一顿板子吧!”

华特霍斯还想插几句,可是别人都笑起来了。

“让他去吧……”曼海姆说。

“对,”华特霍斯忽然镇静了,“也不在乎多一篇少一篇!……”

克利斯朵夫走了。同事们手舞足蹈的狂笑了一阵。等到大家静了一些,华特霍斯对曼海姆说:“笑尽管笑,究竟差点儿闯祸……我求你还是小心些吧。你要教我们倒霉了。”

“呕,别急!”曼海姆回答,“日子还长呢……再说,我也替他放了好多交情。”

第二部 陷落

正当克利斯朵夫改革德国艺术的经验到了这一个阶段,城里来了个法国戏班子。说准确些,那是一群乌合之众,因为照例是不知从哪儿搜罗得来的一般穷光蛋,和只要能做戏就不管人家剥削的青年演员。班首是一个有名的过时的女戏子。他这一回到德国来巡回表演,路过这小小的省城就做三天戏。

华特霍斯的一般同文为这件事轰得很热闹。曼海姆和他的朋友们对巴黎的文坛和社交界是很熟的,或自命为很熟的;他们把从巴黎报纸上看来的似解非解的谣言,逢人便说。他们在德国是法国派的代表。这就教克利斯朵夫不想再去多了解什么法国精神。曼海姆赞美巴黎的话使克利斯朵夫听腻了。他上巴黎去过几次;那儿也有他的一部分家族;——那是普及于整个欧罗巴的,他们到一处都得到一处的国籍,得到一处的高官厚爵:在英国有个男爵,在比国有个参议员,在法国有个部长,在德国有个议员,另外还有一个教皇册封的伯爵。他们以犹太人而论彼此很团结,很重视共同的根源,同时也诚心诚意的做了英国人,比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和教皇的臣属;他们的骄傲使他们认为自己所选择的国家是世界上第一个国家。唯有曼海姆喜欢发怪论,有心把一切别的国家看得比他自己的更可爱。所以他常常很热烈地提到巴黎;但他称赞巴黎人的时候,总把他们形容做荒唐胡闹,大叫大嚷的疯子,一天到晚不是闹革命就是寻欢作乐,从来没有一本正经的时间。所以克利斯朵夫对于这个“拜占庭式的,颓废的,伏越山那一边的共和国”并不觉得可爱。他想像中的巴黎,仿佛最近出版的德国艺术丛书中某一册卷首的插画:前景是巴黎圣母院的一个妖怪俯瞰着城中的屋顶[38],令人想到那个传说:

永恒的肉欲,有如永不厌足的吸血鬼,

在伟大的都市上面,看着嘴边的食物馋涎欲滴。

以纯粹的德国人性格,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那些放浪的法国人和他们的文学;关于法国,他只知道一些粗俗的滑稽作品,只看过《哀葛龙》与《没遮拦太太》[39],还有是咖啡店音乐会里的小调。小城市里趋奉时髦的习气,一般最无艺术趣味的人到戏院去争先定座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对那个走码头的女角儿格外表示冷淡与轻视。他声言绝不劳驾去听他的戏。加以票价贵得惊人,他也花不起,所以更容易说到做到。

法国剧团带到德国来的戏码,除了两三出古典剧以外,大部分是无聊的,“专门用来出口的”巴黎货色:因为越是平庸的东西越是国际化。第一晚上演的《多斯加》[40]是克利斯朵夫熟识的;他看过翻译本的演出,照例带点儿德国内地剧院所能加在法国作品上的轻松趣味。所以看着朋友们上剧院的时候,他冷冷地笑着说他用不着去再听一遍倒落得耳目清净。但第二天他仍不免伸着耳朵听他们热烈谈论昨晚的情形,而且因为自己没有去,不能驳他们的话,他又气极了。

预告的第二出戏是法译本的《哈姆雷德》。对于莎士比亚的戏,克利斯朵夫是一向不肯放过机会的。在他心目中,莎士比亚和贝多芬都是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生命的灵泉。而在他最近所经过的烦闷惶惑的时期内,《哈姆雷德》更显得可贵。虽然怕对这面神奇的镜子把自己的本相再照一遍,他还是有点动心,在戏院的广告四周转来转去,很想去定一个座。可是他那么固执,因为对朋友说过了那些话,不愿意食言。要不是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曼海姆,他那晚一定像第一天一样守在家里的。

曼海姆抓着他的胳膊,气愤愤地,可是照旧很俏皮的告诉他,有个老混蛋的亲戚,父亲的姊妹,不早不晚带着大队人马撞了来,使他们不得不留在家里招待。他想往外溜;可是父亲不答应他在家族的礼数和对长辈的敬意方面开玩笑;而他这时候因为要刮一笔钱,不能不敷衍父亲,只有让步,不上戏院去。

“你们已经有了票子吗?”克利斯朵夫问。

“怎么没有!一个挺好的包厢;而且临了还得拿去,(我此刻就为这个出来的,)送给那该死的葛罗纳蓬,爸爸的股东,让他带着妻子女儿去摆架子。这才有趣呢!……我非把他们挖苦一下不可。可是他们绝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我送了他们票子,——虽然他们更希望这些戏票变成钞票。”

他突然停住,张着嘴瞪着克利斯朵夫:

“噢!……行了行了!……有办法了!……”他啯啯啯的叫了几声。

“克利斯朵夫,你看戏去吗?”

“不去。”

“哦,你去吧,帮我一次忙。你不能拒绝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可是我没有位置啊。”

“位置在这儿!”曼海姆得意非凡的说着,把戏票塞在他手里。

“你疯了,你父亲吩咐你的事怎办呢?”

曼海姆捧着肚子大笑:“他一定要大发雷霆了!……”

他抹了抹眼睛,说出他的结论:

“明儿一起床我就向他要钱,趁他还蒙在鼓里的时候。”

“既然知道他要不高兴,我就不能接受你的。”克利斯朵夫说。

“知道?你什么都不用知道,也什么都没知道,那跟你毫不相干。”

克利斯朵夫捻开票子:“我一个人拿了四个座儿的包厢怎么办?”

“随你怎么办。你可以睡在里头,可以跳舞,要是你高兴。还可以带些女人去。你总有几个吧?要不然向人家借也借得到。”

克利斯朵夫把戏票递还给曼海姆:“我不要,真的不要。你拿回去吧。”

“我才不拿回来呢,”曼海姆往后退了几步,“你要不耐烦去,我也不强迫;可是我绝不收回。你把票子扔在火里也好,拿去送给葛罗纳蓬也好,你这个道学先生!我管不了。再见吧!”

他说完就走,让克利斯朵夫抓着票子待在街上。

克利斯朵夫真是为难了。他想照理应当把戏票送给葛罗纳蓬去,可是没有这个劲。他三心二意的回家;等到想起看一看钟点,只有穿起衣服来上戏院的时间了。糟掉这张票子当然太傻。他劝母亲一块儿去,母亲却宁可睡觉。于是他出发了,像小孩子一样的高兴,可是一个人享受这样的乐趣总有点不舒服。对曼海姆的父亲和被他抢掉位置的葛罗纳蓬,他倒不觉得过意不去,只对于可能和他分享的人抱歉;为一般像他一样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乐事吗?他想了好久也想不出请谁一同去。而且时间已经很晚,得赶紧的了。

他进戏院的时候走过售票房,看见窗子关上,挂着客满的牌子。好些人都在懊丧的退出去,其中有一个姑娘还舍不得就走,带着艳羡的神气看着进去的人。他穿着黑衣服,非常朴素,个子不十分高大,一张瘦瘦的脸非常秀气;他没注意他长得好看不好看。他在他前面走过,停了一会,忽然转过身来,脱口而出的问:“小姐,你没买到票吗?”

他脸一红,回答说:“没有,先生。”他说话是外国口音。

“我有个包厢不知怎么办。可不可以请你一起去?”

他脸更红了,一边道谢一边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他一拒绝,心里一慌,也跟着道歉,同时又继续邀请,可是说来说去他总不肯答应,虽然他心里很愿意。他急起来了,忽然下了决心说:“好吧,我有个办法。你把票子拿去。这出戏我早已看过,——(那是夸口。)——我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感兴味。请你拿了罢,我完全是诚心的。”

早安电子书(www.zadzs.com)版权所有©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