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里斯朵夫(校对)第28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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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的前一天,不知怎么他们又有了接近的机会。那是全家不在的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克利斯朵夫为了准备旅行的事也出去了。萨皮纳坐在小园子里晒太阳。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非常匆忙,看到他点了点头就想走了。但就在快走过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停了下来:是为了萨皮纳脸上没有血色呢,还是为了什么说不出的情绪:悔恨,恐惧,温情?……他回过身子,靠在铁丝网上对萨皮纳道了一声好。他一声不出,只向他伸出手来。他的笑容非常温柔,——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温柔。他伸出手来的意思仿佛是说:“我们讲和了吧……”他在铁丝网上抓住了他的手,弯下身去亲吻。他并不想缩回去。他真想扑在他脚下和他说:“我爱你”……两人不声不响的互相瞧着,可并没解释什么。过了一会,他把手挣脱了,掉过头去。他也掉过头去,遮掩心中的慌乱。然后,他们又彼此望着,眼神都显得安定了。落日正在西沉。晚霞在明净寒冷的天空变出橙黄,青紫,种种细腻的颜色。他用着平日惯有的姿势,瑟瑟索索的把披肩裹一裹紧。

“你好吗?”他问。

他微微抿了抿嘴,好像这样的话用不着回答。他们还在那里互相望着,非常快乐:仿佛两人一度失散了,这一回才重新遇上……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说道:“我明天走了。”

萨皮纳吃了一惊:“你走了?”

他赶紧补充:“噢!不过是两三个星期。”

“两三个星期!”他有点儿失魂落魄了。

他说他是去开音乐会的,去了回来便整个冬天不出门了。

“冬天,”他说,“那还远得很……”

“噢!那不是一晃眼的事吗?”

他眼睛望着别处,摇摇头,隔了一会又说:“我们什么时候再能见面呢?”

他不大明白这问句,他不是早已回答过了吗?

“回来了就能见面了,不过是半个月,至多二十天。”

他神气还是那么黯然若失。他想跟他说句笑话:

“你不会觉得时间太久的,睡睡觉不就得了吗?”

“是的。”

他勉强想笑,可是嘴唇在发抖。

“克利斯朵夫!……”他突然向他挺起身子,叫了一声。

他说话之间有些悲痛的音调,好像是说:“待在家里吧!别走啊!……”

他握着他的手,望着他,不懂他为什么把这半个月的旅行看得这样重;但只要他说出一句要他不走的话,他就会马上回答:“好,我不走……”

他正想说话的时候,街上的大门开了,洛莎回来了。萨皮纳挣脱了克利斯朵夫的手,赶紧回进屋子。在屋门口,他又回头望了他一下,——然后不见了。

克利斯朵夫预备晚上再和他见一次面。但伏奇尔一家盯着他,母亲也到处跟着他,行装又是照例的没有收拾停当,他竟抽不出时间溜出屋子。

第二天,他清早就动身了。走过萨皮纳的门口,他很想进去敲他的窗子,觉得没有和他告别而离开非常难过;——昨天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再会,就给洛莎岔开了。但他想到这时他还睡着,把他叫醒一定要使他不高兴。而且见了面又说些什么呢?要取消旅行如今也太晚了;而倘使他竟要求他取消又怎办呢?……最后,他下意识的感到,对他试试自己的魔力,——必要时甚至让他痛苦一下,——倒也不坏。他并不把萨皮纳和他离别的痛苦如何当真;只想着也许他真的对他有情,那么这次短时间的分离还可以增加他的感情。

他奔到车站。不管怎么样,他总有些内疚。可是车子一动,什么都忘了。他觉得心中朝气蓬勃。古城中的屋顶和钟楼给朝阳染上了粉红色,他欣然和它们作别,又用着出门人那种无挂无虑的心思,对着一切留着的人说了声再会,就把他们丢开了。

他逗留科仑与杜赛道夫的时期,从来没想到萨皮纳。从早到晚忙着预奏会,音乐会,饭局,谈话,他只注意着无数新鲜的事,演奏的成功使他非常得意,再没功夫想起过去的事。只有一次,离家以后的第五夜,他做了个噩梦突然惊醒过来,发觉自己在睡梦中想着他,而他就是因为想到他而惊醒的,但他记不起是怎么样想到他的。他又是悲痛又是骚动。那也不足为奇:晚上他在音乐会中表演,散会以后被人请去吃消夜,喝了几杯香槟。既然睡不着觉,他便起来了。老是有段音乐在脑中纠缠不清。他以为睡眠不安是为了这个缘故,就把那段乐思写了下来。写完了再看一遍,他发现其中有股悲伤的情调,不禁大为诧异。他写的时候并不悲伤,至少他觉得如此。但他有几回真的悲伤的时候,倒只能写出欢乐的音乐,教自己看了生气。所以这时他也不去多想。内心的这种出其不意的表现,他虽然莫名其妙,已经习惯了。当下他又立刻睡熟,到下一天早上,什么都忘了。

他的旅行延长了三四天。那是他逞一时高兴,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就能立刻回去;可是他并不急。直到上了归途的车厢,他方才又想起了萨皮纳。他没有写信给他,并且那样的满不在乎,连上邮局问问有没有他的信也懒得去。他对自己这种杳无音信的态度暗暗的觉得痛快,因为知道那边有人等他,有人爱他……有人爱他?他还从来没向他这么说过,他也从来没向他说过。没有问题,两人都知道这一点,用不着说的。可是还有什么比听到对方的心愿更可宝贵的呢?为什么他们迟迟不说呢?每次他们正要倾吐的时候,老是有桩偶然的事,不如意的事,把他们岔开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们浪费了多少时间!……他急不及待地想从那张心爱的嘴里听到那几句心爱的话。他也急不及待的想把那些话说给他听。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他高声说了好几遍。离家越近,他心越急,竟变成一种悲怆的苦闷了……快点儿到吧!快点儿到吧!噢!一小时之内他可以看到他了!

他回到家里正是早上六点半。一个人都没起来。萨皮纳的窗子关着。他提着脚尖走过院子,不让他听见。他想到教他出其不意的惊奇一下,不由得笑了。他奔上楼去,母亲还睡着。他毫无声息地洗了脸;肚子饿得很,到食橱里去找东西又怕惊醒母亲。他听见院子里有脚声,便悄悄的打开窗子,看见照例最先起床的洛莎在那里扫地。他轻轻地叫他。他一看见就做了个又惊又喜的动作,接着可又一本正经的沉下了脸。他以为他还在生他的气;但他兴致很好,便下楼走到他身边:

“洛莎,洛莎,”他声音很高兴的说,“拿些东西给我吃,要不然就得吃你啦!我饿死了!”

洛莎笑了笑,带他到楼下的厨房里,一边替他倒一碗牛奶,一边不由得对他的旅行和音乐会提出一大堆问话。他很乐意回答,因为到了家觉得挺快活,连听到洛莎的絮聒也差不多喜欢了;可是洛莎在问长问短的时候突然停住,拉长着脸,眼睛望着别处,好似有什么心事。随后他重新说下去;但他似乎埋怨自己的多嘴,又突然停住了。终于他注意到了,问:“你怎么啦,洛莎?还跟我怄气吗?”

他拼命摇头,表示否认,然后转过身来向着他,以他那种举动突兀的习惯,冷不防两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说:“噢!克利斯朵夫!”

他吃了一惊,把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下:“什么!什么事?”

他又说:“噢!克利斯朵夫!……闯了大祸呀!……”

他把桌子一推,结结巴巴地问:“这里?”

他指着院子对面的屋子。

他嚷道:“噢!萨皮纳!”

洛莎哭着说:“他死了。”克

利斯朵夫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起来,觉得要跌跤,赶紧抓住桌子,把桌上的东西都倒翻了,他想叫喊。他感到剧烈的痛苦,终于呕吐起来。

洛莎吓坏了,抢着上前,捧着他的头,哭了。

赶到能开口的时候,他说:“那绝不会是真的!”

他明知是真的,但他要否认事实,要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发生。一看到洛莎泪流满颊,他就不再怀疑,号啕大哭了。

洛莎抬起头来叫了声:“克利斯朵夫!”

他扑在桌上蒙着脸。他向他探着身子:“克利斯朵夫!……妈妈来了!……”

克利斯朵夫站起来:“噢!不,我不愿意他看见我。”

他晃晃悠悠的,眼睛给泪水蒙住了;他拉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一间靠着院子的柴房。他关上了门,里边全黑了。他随便坐在一个劈柴用的树根上,他坐在柴堆上。外边的声音在这儿已经听不大清;他尽可以大叫大嚷,不用怕人听到。他便放声大哭。洛莎从来没看见他哭过,甚至想不到他会哭的;他只知道像他那样的女孩子才会落眼泪,一个男人的绝望可使他又是惊骇又是哀怜。他对克利斯朵夫抱着一腔热爱;而这种爱全没有自私的意味,只是一心一意的要为他牺牲,为他受苦,代他受罪。他像做母亲一般的把手臂绕着他,说:“好克利斯朵夫,别哭了!”

克利斯朵夫掉过头去,回答说:“我愿意死!”

洛莎合着手:“别说这个话,克利斯朵夫!”

“我愿意死。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活着有什么意思?”

“克利斯朵夫,我的小克利斯朵夫!你不是孤独的。还有人爱你……”

“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我什么都不爱了。别人死也好活也好。我什么都不爱,我只爱他,只爱他!”

他把头埋在手里,哭声更大了。洛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克利斯朵夫的爱情这样自私,他心如刀割。他自以为和他最接近的时候,不料变得更孤独更可怜。痛苦非但没有把他们拉近,倒反隔得更远了。他很伤心的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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