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里斯朵夫(校对)第27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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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去了。克利斯朵夫和萨皮纳坐在门前。洛莎一阵难过,可并没把这个直觉的印象特别放在心上,仍旧高高兴兴地招呼着克利斯朵夫。在静寂的夜里,他的尖嗓子给克利斯朵夫的感觉好像是个弹错的音。他在椅子里打了个哆嗦,气得把脸扭做一团。洛莎得意扬扬的把挑绣直送到他面前,克利斯朵夫不耐烦地把它撩开了。

“完工啦,完工啦!”洛莎盯住了他说。

“那么再做一条吧!”克利斯朵夫冷冷的回答。

洛莎愣了一愣。他的兴致都给扫尽了。

克利斯朵夫还接着刻薄他:“等到你做了三十条,人也老了的时候,你至少可以觉得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洛莎真想哭出来:“天哪!你话说得多狠,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觉得很惭愧,和他说了几句好话。他是只要一点儿鼓励就会满足而得意起来的,便马上直着嗓子唠叨:他不能轻声说话,老是照家里的习惯大叫大嚷。克利斯朵夫竭力压着自己,可仍掩饰不了恶劣的心绪。他先还气哼哼的回答一句半句,后来竟不理他了,转过身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听着他的叫嚣咬牙切齿。洛莎明明看见他不耐烦,知道应该住嘴了;可是他反而聒噪得更厉害。萨皮纳,不声不响,和他们只隔几步路,坐在黑影里,无关痛痒的在那儿冷眼旁观。后来他看腻了,觉得这一晚是完了,便进了屋子。克利斯朵夫直到他走了好一会才发觉,也立刻站起身子,冷冷地说了声再会就不见了。

洛莎一个人在街上,狼狈不堪,望着他进去的大门。他含着眼泪赶紧回家,轻手轻脚的,免得跟母亲说话;他急急忙忙脱下衣服,一上床就蒙着被号啕大哭。他并不推敲刚才的情形,也没想到克利斯朵夫爱不爱萨皮纳,克利斯朵夫和萨皮纳是不是讨厌他;他只知道什么都完了,活着没意思了,只有死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凭着那种永远打不倒的,自骗自的希望,转起念头来了。回想到前一天的事,他觉得不应该看得那么严重。固然克利斯朵夫是不爱他,他也认命了;但心里存着个念头(虽然自己不肯承认),以为自己的爱情早晚会博得他的爱情。可是他从哪儿看出他和萨皮纳有什么关系呢?像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爱一个无聊平庸的女子?那些缺点不是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吗?这样一想,他放心了,——可是并不因此不监视克利斯朵夫。白天他什么都没看到,既然根本没有什么事;但克利斯朵夫看见他整天在他周围打转,又不说出为了什么,不禁大为气恼。而他更气的是,晚上他老实不客气到街上来坐在他们旁边。那等于把前一晚的事重演一遍:只有洛莎一个人说着话。萨皮纳没有等多久便进去了;克利斯朵夫也学了他的样。洛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出场对他们是大煞风景;但可怜的姑娘还想骗自己。他并没发觉最糟的就是硬要教人理睬他;而以他那种素来笨拙的手段,以后几晚他还是来那么一套。

第三天,克利斯朵夫被洛莎在旁边紧盯着,空等了一场萨皮纳。

第四天,只有洛莎一个人了。他们俩都不愿意再挣持下去。可是他除了克利斯朵夫的憎恨以外,什么也没到手。他把他恨死了,因为黄昏时那一会儿功夫是他唯一快乐的时间,而现在给他剥夺了。再加克利斯朵夫一心只顾着自己的感情,从来不想到去体会一下洛莎的心事,所以更不能原谅他。

萨皮纳可久已猜透洛莎的心:他对自己是否动了爱情还没弄清楚,就已经知道洛莎在那里嫉妒了,但嘴上一字不提;并且像一切漂亮妇女一样,他有种天生的残忍,因为知道自己必胜无疑,就不声不响的,很狡猾的,冷眼看着那个笨拙的情敌白费气力。

洛莎打了胜仗,对着他战略的后果非常丧气的考虑了一番。为他,最好是别一把死抓,别和克利斯朵夫去纠缠,至少在目前:而这个办法正是他所不用的;最坏的是跟他提到萨皮纳:而这就是他所用的手段。

为了试探克利斯朵夫的意思,他心中忐忑的,怯生生地和他说了句萨皮纳长得俏。克利斯朵夫冷冷的回答说他的确很俏。虽然这种回答早在洛莎意料之中,他仍觉得心上挨了一拳。他很知道萨皮纳好看,可从来没注意过,如今是用了克利斯朵夫的眼光第一次去看他;他看到萨皮纳面目清秀,小鼻子,小嘴,身材玲珑,态度举动多么有风韵……啊!他看了多痛苦!……要能有这样的身体,他有什么东西不肯牺牲呢!人家为什么不爱他而爱萨皮纳,他也太明白了!……他的身体!……他怎么会长了个这样的身体的呢?它使他精神上受到多大的压迫!他觉得它多丑!多可厌!而且只有死才能摆脱这个躯壳!……他太高傲,同时也太谦卑了,绝不肯因为得不到人家的爱而怨叹:他没有这个权利;他想教自己更谦虚一点。但他的本能表示反抗……不,这是不公平的!……为什么这个身体是他的,他的,而非萨皮纳的呢?……人家为什么要爱萨皮纳呢?他用什么方法教人爱的呢?……洛莎用着毫不留情的眼光看他,觉得他懒惰,随便,自私,对谁都不理不睬,不照顾家,不照顾孩子,什么都不管,只顾着自己,活着只为了睡觉,闲荡,一事不做……而这倒能讨人喜欢……讨那么严厉的克利斯朵夫,他最敬重最佩服的克利斯朵夫的喜欢!哎哟!这可太不公平了!太荒唐了!……克利斯朵夫怎么会不发觉的呢?——他禁不住在他面前时常说几句对萨皮纳不好听的话。他并不愿意说,但不由自主的要说。他常常后悔,因为他心肠很好,不喜欢说任何人的坏话。但他更加后悔的是这些话惹起了克利斯朵夫尖刻的答复,显出他对萨皮纳是怎样的钟情。他的感情受了伤害,他便想法去伤害别人,而居然成功了。洛莎一言不答地走了,低着头,咬着嘴唇,免得哭出来。他以为这是自己的错,是咎由自取,因为他攻击了克利斯朵夫心爱的人,使克利斯朵夫难过。

他的母亲可没有他这种耐性。心明眼亮的伏奇尔太太,和老于莱一样,很快就注意到克利斯朵夫和邻家少妇的谈话:要猜到其中的情节是不难的。他们暗中想把洛莎将来嫁给克利斯朵夫的愿望受了打击;而在他们看来,这是克利斯朵夫对他们的一种侮辱,虽然他并没知道人家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就把他支配了。阿玛利亚那种专横的性格,绝不答应别人和他思想不同;而克利斯朵夫在他几次三番表示瞧不起萨皮纳以后,仍然去和萨皮纳亲近,尤其使他愤慨。

他老实不客气把那种意见对克利斯朵夫唠叨。只要他在场,他总借端扯到萨皮纳身上,想找些最难堪的,使克利斯朵夫最受不了的话来说;而凭他大胆的观点和谈锋,那是很容易找到的。在伤害人或讨好人的艺术中,女子强悍的本能远过于男子;而这种本能使阿玛利亚对于萨皮纳的不清洁,比对他的懒惰与道德方面的缺点攻击得更厉害。他的放肆而喜欢窥探的眼睛,透过玻璃窗,一直扫到卧室里头,在萨皮纳的梳洗方面搜寻他不干净的证据,然后再用那种粗俗的兴致,一件一件的说给人家听,要是为了体统攸关而不能全说,他就用暗示来教人懂得。

克利斯朵夫又难堪又愤怒,脸色发了白,嘴唇抖个不住。洛莎眼看要出事了,央求母亲不要再说,甚至替萨皮纳辩护;但这些话反而使阿玛利亚攻击得更凶。

突然之间,克利斯朵夫从椅子上跳起来,拍着桌子,嚷着说这样的议论一个女人,暗地里刺探他而抖出他的私事是卑鄙的;一个人真要刻毒到极点,才会去拼命攻击一个好心的,可爱的,和善的,躲在一边的,不伤害谁,也不说谁的坏话的人。可是,倘若以为这样就能教他吃亏,那就错了:那倒反增加别人对他的好感,愈加显出他的善良。

阿玛利亚也觉得自己过火了些,但听了这顿教训恼羞成怒,把争论换了方向,认为在嘴上说说善良真是太容易了:这两个字可以把什么都一笔勾销了吗?哼!只要不做一件事,不照顾一个人,不尽自己的责任,就能被认为善良,那真是太方便了!

听了这番话,克利斯朵夫回答说,人生第一应尽的责任是要让人家觉得生活可爱,但有些人认为凡是丑的,沉闷的,教人腻烦的,妨害他人自由的,把邻居,仆人,家属,跟自己一股脑儿折磨而伤害了的,才算是责任。但愿上帝保佑我们,不要像碰到瘟疫一样的碰到这一类的人,这一种的责任!……

大家越争越激烈。阿玛利亚变得非常不客气了。克利斯朵夫也一点不饶人。而最显明的结果,是从此以后克利斯朵夫故意跟萨皮纳老混在一块儿。他去敲他的门,和他快快活活的有说有笑,还有心等阿玛利亚与洛莎看得见的时候这么做。阿玛利亚说些气愤的话作为报复。可是无邪的洛莎被这种残忍的手段磨得心都碎了;他觉得他瞧不起他们,他要报复;他辛酸地哭了。

这样,从前受过多少冤枉气的克利斯朵夫,也学会了教别人受冤枉气。

过了一些时候,萨皮纳的哥哥给一个男孩子行洗礼;他是面粉师,住在十几里以外的一个叫作朗台格的村子上。萨皮纳是孩子的教母。他教人把克利斯朵夫也请了。他不喜欢这种喜庆事儿,但为了气气伏奇尔一家,同时又能跟萨皮纳做伴,也就很高兴地答应了。

萨皮纳有心开玩笑,也请了阿玛利亚与洛莎,明知他们是不会接受的。而结果的确不出他所料。洛莎很想答应。他并没瞧不起萨皮纳,甚至为了克利斯朵夫喜欢他的缘故,有时对他也很有好感,颇想去勾着萨皮纳的脖子,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可是他的母亲在面前,他的榜样也摆在面前:只得拿出一些傲气来谢绝了。等到他们动身以后,想到他们在一起很快活,在田野里散步,七月里的下午又多美,而他却关在房里,面前放着一大堆衣服得缝补,母亲又在旁边嘀咕,他可透不过气来了;他恨自己刚才的傲气。啊!要是还来得及的话!……要是还来得及的话,他也能一样的去乐一下……

面粉师派了他那辆铺着板凳的马车来接克利斯朵夫和萨皮纳,路上又接了几位别的客人。天气又凉快又干燥。鲜明的太阳把田野里一串串鲜红的樱桃照得发亮。萨皮纳微微笑着。他的苍白的脸,吹着新鲜的空气有了粉红的颜色。克利斯朵夫把女孩子抱在膝上。他们彼此并不想说话,只跟坐在旁边的人闲扯,不管跟谁,也不管谈些什么:他们很高兴听到对方的声音,很高兴能坐在一辆车里。两人交换着像儿童一样快活的目光,互相指着一座屋子,一株树,一个走路人。萨皮纳喜欢乡下,可差不多从来不去:无可救药的懒惰使他绝对不会散步;他不出城快一年了,所以这天看到一点儿小景致就觉得趣味无穷。那对克利斯朵夫当然说不上新鲜;但他爱着萨皮纳,也就像所有谈恋爱的人一样,对一切都用情人的眼光去看,凡是他衷心喜悦的激动他都感觉到,还要把他所感到的情绪鼓动得更高:和爱人在精神上合而为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生机也灌注给他了。

到了磨坊,庄子上的人和别的来客在院子里招呼他们,大声叫嚷,把人耳朵都震聋了。鸡,鸭,狗,也一齐哄哄起来。面粉师贝尔多是个浑身黄毛的汉子,脑袋和肩膀全是方的,个子的高大肥胖,正好和萨皮纳的瘦小纤弱成为对比。他把妹子一把抱起,轻轻巧巧的放在地下,仿佛怕他会碰坏了似的。克利斯朵夫很快就看出来,小妹妹向来是对他彪形大汉的哥哥爱怎办就怎办的,而他尽管说些戆直的笑话,挖苦他的使性,懒惰,和数不清的缺点,照旧对他百依百顺。他受惯了这种奉承,认为挺自然的。他把一切都认为挺自然的,对什么也不以为奇。他绝不做点儿什么去讨人喜欢,只觉得有人爱他是稀松平常的事;要不然他也不以为意;因为这样,才每个人爱他。

克利斯朵夫还有一个比较不大愉快的发现,原来洗礼不但要有一个教母,还得有一个教父,教父对教母照例有些特权,那是他绝不肯放弃的,倘若教母又年轻又漂亮的话。一个佃户,长着金黄的卷头发,耳上戴着环子,走近萨皮纳,笑着把他两边的腮帮都亲了亲;克利斯朵夫看了才记起那个风俗。他非但不以为早先没想到是自己糊涂,为之而生气是更其糊涂,他反而对萨皮纳大不高兴,像故意把他诱进圈套似的。在以后的仪式中和萨皮纳不在一起的时候,他心绪更坏了。大家在草场上蜿蜒前进,萨皮纳不时从队伍中转过身来对他很和善的望一眼。他假装不看见。他知道他在那儿怄气,也猜到是为的什么;但他并不着慌,只觉得好玩。虽然他跟一个心爱的人闹了别扭非常难过,可永远不想化点儿精神去解除误会:那太费事了。只要听其自然,每样事都会顺当的……

在饭桌上,克利斯朵夫坐在面粉师的太太和一个脸颊通红的大胖姑娘中间。刚才他曾经陪着这姑娘去望弥撒,连看都不屑于看,这时他对他瞧了瞧,认为还过得去,便有心出气,闹哄着向他大献殷勤,惹萨皮纳注意。他果然成功了;但萨皮纳对什么事什么人都不会嫉妒的:只要人家爱着他,他绝不计较人家同时爱着别人;所以他非但没有气恼,倒反因克利斯朵夫有了消遣而很高兴。他从饭桌的那一头,对他极温柔地笑着。克利斯朵夫可是慌了,那毫无问题表示萨皮纳满不在乎;他便一声不响地发气,不管人家是跟他开玩笑还是灌酒,始终不开口。他憋着一肚子的火,不懂自己干吗要跑来吃这顿吃不完的饭;后来他有些迷迷糊糊了,竟没听到面粉师提议坐着船去玩儿,顺手把有些客人送回庄子。他也没看到萨皮纳向他示意,要他去坐在同一条船上。等到想起了,已经没有位置,只能上另一条船。这点小小的不如意也许会使他心绪更坏,要不是他马上发觉差不多所有的同伴都得在半路上下去。这样他才展开眉头,对大家和颜悦色。并且天气很好,在水上消磨一个下午,划着船,看那些老实的乡下人嘻嘻哈哈的,他恶劣的心绪也消灭得无影无踪了。萨皮纳既不在眼前,他用不着再留神自己,只管跟别人一样的玩个痛快了。

他们一共坐了三条船,前后衔接,互相争前,兴高采烈的骂来骂去。几条船靠拢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看见萨皮纳对他眼睛笑眯眯的,也禁不住向他笑了笑,表示讲和了,因为他知道等会他们是一块儿回去的。

大家开始唱些四部合唱的歌,每个小组担任一部,逢到重复的歌词就来个合唱。几条船疏疏落落地散开着,此呼彼应。声音滑在水面上像飞鸟掠过似的。不时有条船傍岸,让一两个乡下人上去;他们站在河边,向渐渐远去的船挥着手。小小的一队人马分散了,唱歌的人也一个一个的离开了乐队。末了只剩下克利斯朵夫,萨皮纳,和面粉师。

他们坐在一条船上,顺流而下的回去。克利斯朵夫和贝尔多拿着桨,但并不划。萨皮纳坐在船尾,正对着克利斯朵夫,一边和哥哥谈话,一边望着克利斯朵夫。这段对话使他们能彼此心平气和的静观默想。要不是靠那些信口胡诌的话,他们就不会有这个境界。嘴里仿佛说:“我看的不是你呀。”但两人的眼睛是表示:“不错,我是爱你的,但你是谁呢?……不问你是谁,我是爱你的,但你究竟是谁啊?……”

忽然天上盖了云,雾从草原上升起来,河里冒着水汽,太阳给遮掉了。萨皮纳哆哆嗦嗦的把头和肩膀都用小黑披肩裹紧了。他仿佛很累。船沿着岸在垂柳底下滑过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小小的脸发了白,抿着嘴,一动不动,好似很痛苦,——好似受过了痛苦,已经死了。克利斯朵夫一阵难过,向他探着身子。他睁开眼来,看见克利斯朵夫很不放心地瞧着他打着问号,就对他微微一笑。那对他简直是一道阳光。他低声问:

“你病了吗?”

他摇摇头说:“我觉得冷。”

两个男人把自己的外衣一起披在他身上,裹着他的脚,腿,膝,像对付一个睡在床上的孩子。他听凭摆布,只拿眼睛来表示谢意。一阵小小的冷雨下起来了。他们拿起桨来急急忙忙赶着回去。浓密的乌云遮黑了天空。河里卷起乌油油的水浪。田野里,东一处西一处的屋子亮起灯光。回到磨坊的时候,已经大雨倾盆,而萨皮纳是浑身湿透了。

厨房里生起很旺的火,大家等阵雨过去。但雨势越来越大,再加狂风助威。他们进城还得坐车走十几里路。面粉师说绝不让萨皮纳在这样的天气中动身,劝他们两个都在庄子上过夜。克利斯朵夫不敢就答应,想在萨皮纳的眼中看他的表示;但他的眼睛老盯着灶肚里的火,好像怕影响了克利斯朵夫的决定。可是克利斯朵夫一答应,他就把红红的脸——(是不是被火光照着的缘故呢?)——转过来对着他,他看出他很高兴。

多愉快的一晚……外面雨下得很凶。炉火把一簇簇的金星往烟突里送。他们一个圈儿坐着,奇奇怪怪的人影在墙上跳动。面粉师教萨皮纳的孩子看他用手做出种种影子。孩子笑着,可不大放心。萨皮纳弯着身子向着火,拿根笨重的铁棒随手拨弄;他有点儿疲倦,微笑着在那里胡思乱想;嫂子跟他谈着家常,他只点点头,可并没有听进去。克利斯朵夫坐在黑影里,靠近面粉师,轻轻地扯着孩子的头发,望着萨皮纳的笑容。他知道他望着他。他知道他向他笑着。整个晚上他们没有谈一句话或是正面看一眼;而他们也没有这个欲望。

晚上他们很早就分手了。两人的卧房是相连的,里头有扇门相通。克利斯朵夫无意中看了看门,知道在萨皮纳那边是上了锁的。他上床竭力想睡。雨打在窗上,风在烟突里呼呼地叫。楼上有扇门在那里咿咿哑哑。窗外一株白杨被大风吹得格格地响着。克利斯朵夫没法睡觉。他想到自己就在他身旁,在一个屋顶之下,只隔着一堵壁。他并没听见萨皮纳的屋里有什么声音,但以为是看见他了,便在床上抬起身子,隔着墙低声叫他,跟他说了许多温柔而热情的话。他似乎听到那个心爱的声音在回答他,说着跟他一样的话,轻轻地叫着他;他弄不清是自问自答呢,还是真的他在说话。有一声叫得更响了些,他就忍不住了,立刻跳下床去,摸着走到门边;他不想去打开它,还因为它锁着而觉得很放心。可是他一抓到门钮,门居然开了……

他愣了一愣,轻轻地把门关上了,接着又推开,又关上了。刚才不是上了锁的吗?是的,明明是上了锁的。那么是谁开的呢?……他心跳得快窒息了,靠在床上,坐下来喘了喘气。情欲把他困住了,浑身哆嗦,一动也不能动。盼望了几个月的,从来没有领略过的欢乐,如今摆在眼前,什么阻碍都没有了,可是他反而怕起来。这个性情暴烈的,被爱情控制的少年,对着一朝实现的欲望突然感到惊怖,厌恶。他觉得那些欲望可耻,为他想要去做的行为害臊。他爱得太厉害了,甚至不敢享受他的所爱,倒反害了怕,竟想不顾一切的躲避快乐。爱情,爱情,难道只有把所爱的人糟蹋了才能得到爱情吗?……

他又回到门口,爱情与恐惧使他浑身发抖,手握着门钮,打不定主意。

而在门的那一边,光着脚踏在地砖上,冷得直打哆嗦,萨皮纳也站在那里。

他们这样的迟疑着……有多久呢?几分钟吗?几个钟点吗?……他们不知道他们都站在那儿;但心里明明知道。他们彼此伸着手臂,——他给那么强烈的爱情压着,竟没有勇气进去,——他叫着他,等着他,可又怕他真的进去……而当他决意进去的时候,他刚下了决心把门闩上了。

于是他认为自己是个疯子。他使劲推着门,嘴巴贴在锁孔上哀求:

“开开吧!”

他轻轻地叫着萨皮纳;他连他喘气的声音都听到。他站在门旁,一动不动,浑身冰冷,牙齿格格地响着,既没有气力开门,也没有气力退回到床上……

狂风继续抽打着树木,把屋里的门吹得砰砰訇訇……他们各自回到床上,拖着疲累的身子,心里充满着苦闷。雄鸡嘶嗄的声音唱起来了。满布水雾的窗上透出一些东方初动时的微光。黯淡的,惨白的,给不断的雨水淹没的黎明……

克利斯朵夫等到能够起身的时候就立刻起身,到厨房里跟人闲谈。他急于要动身,怕单独见到萨皮纳。主妇说萨皮纳病了,昨天在外边着了凉,今天不能动身:他听了差不多松了口气。

归途很凄凉。他不愿意坐车,便独自走回去。田里湿透了,黄黄的雾像尸衣一般笼罩着大地,树木,村舍。生命也像日光似的熄灭了。一切都像幽灵。他自己也像个幽灵。

他回去看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怒意。他和萨皮纳在外边过夜,天知道在哪里:大家为之非常气愤。他关在房里埋头工作。第二天萨皮纳回来,也躲在家里。他们加意提防,避免相见。天气很冷,雨老是不停:两人都不出门。他们彼此只在关着的玻璃窗中看到。萨皮纳裹了很多衣服,烤着火胡思乱想。克利斯朵夫钻在他的纸堆里面。两人隔着窗子冷冷的点点头。他们不大明白自己的心里有些什么感觉,只是互相恼恨,恼自己,恼一切。农庄上那夜的事已经置之脑后了:他们想到就脸红,可不知道是为了他们的情欲而脸红,还是为了没有向情欲低头而脸红。他们觉得见面非常痛苦,因为要想起那些不愿意想起的事,便齐了心躲在自己屋里,希望能彼此忘掉。但那是办不到的,他们还为了藏在心中的敌意而难过。萨皮纳冰冷的脸上所表现的恼恨,克利斯朵夫看见了一次就永远排遣不了。他对这些念头也一样的痛苦,想把它们压下去,否认它们,可是不行,他无论如何丢不开。其中还有羞愧的成分,因为他的心事被克利斯朵夫猜到了,也因为自己想给人而结果并没有给。

有人请克利斯朵夫到科仑与杜赛道夫两处去举行几次演奏会,他马上接受了。他很乐意能出门两三个星期。为了筹备音乐会,又要作一个新的曲子到那边去演奏,克利斯朵夫把全副精神拿了出来,忘了那些难堪的回忆。萨皮纳也恢复平常那种恍恍惚惚的生活,过去的事逐渐淡下来了。两人想到对方的时候,甚至可以无动于衷。他们真的相爱过吗?竟有些怀疑了。克利斯朵夫快要出发了,根本没有向萨皮纳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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