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里斯朵夫(校对)第26部分在线阅读

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

当前进度26/156

返回书籍页面

这句老实话使他们俩都笑开了。

克利斯朵夫向着他关上的抽屉走过去。

“让我来找行不行?”

他跑上来想拦住他:“不,不,不用再找,我知道的确没有了。”

“我打赌你一定有的。”

他一来就把他要的纽扣得意扬扬的找到了。可是他还要另外几颗,想接着再找;但他把匣子抢了过去,赌着气自己来找了。

天黑下来了,他拿了匣子走近窗口。克利斯朵夫坐在一旁,只离开他几步路。女孩子爬在他的膝上,他装作听着孩子胡扯,心不在焉的回答着。其实他瞧着萨皮纳,萨皮纳也知道他瞧着他。他低着头在匣子里掏。他看到他的颈窝跟一部分的腮帮,——发现他脸红了,他也脸红了。

孩子老是在讲话,没有人理他。萨皮纳木在那里不动了。克利斯朵夫看不清他做些什么,但相信他是什么也没做,甚至也没看着他手里的匣子。两人还是不作声,孩子觉得奇怪,从克利斯朵夫的膝上滑了下来,问:“干吗你们不说话了?”

萨皮纳猛地转过身子,把他搂在怀里。匣子掉在地下,纽扣都往家具底下乱滚;孩子快活得直叫,赶紧跑着去追了。萨皮纳回到窗子前面,把脸贴着玻璃好似望着外边出神了。

“再见。”克利斯朵夫说着,心乱了。

他头也不回,只很轻的回答了一声“再见”。

星期日下午,整个屋子都空了。全家都上教堂去做晚祷。萨皮纳可是一向不去的。有一次当优美的钟声响个不歇,好似催他去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在小花园里坐在屋门口,便开玩笑似的责备他;他也开玩笑似的回答说,非去不可的只有弥撒祭,而不是晚祷;过分热心非但用不着,并且还有些讨厌;他认为上帝对他的不去做晚祷绝不会见怪,反而觉得高兴呢。

“你把上帝看作跟你自己一样。”克利斯朵夫说。

“我要是他,那些仪式才使我厌烦呢!”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要做了上帝,就不会常常来管人家的事了。”

“我只求他不要管我的事。”

“那倒也不见得更糟。”克利斯朵夫说。

“别说了,”萨皮纳叫起来,“这些都是亵渎的话!”

“说上帝跟你一样,不见得有什么亵渎。”

“你别说了行不行?”萨皮纳半笑半生气的说。他怕上帝要着恼了,便赶快扯上别的话:“再说,一星期中也只有这个时间,能够安安静静地欣赏一下园子。”

“对啦,他们都出去了。”

他们彼此望了一眼。

“多么清静!”萨皮纳又说。“真难得……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嘿!”克利斯朵夫愤愤地嚷起来,“有些日子我真想把他勒死!”

他们用不到解释说的是谁。

“还有别人怎么办呢?”萨皮纳笑着问。

“不错,”克利斯朵夫懊丧地说,“还有洛莎。”

“可怜的小姑娘!”

他们不作声了。然后克利斯朵夫又叹了口气:

“要永远像现在这样才好呢!……”

他笑眯眯的把眼睛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他发觉他正在做活:

“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和他隔着两方花园之间绕满常春藤的铁丝网。)

“你瞧,我剥青豆来着。”他把膝上的碗举起来给他看。

他深深地叹了一声。

“这也不是什么讨厌的工作。”他笑着说。

“噢!老是要管三顿吃的,麻烦死了!”

“我敢打赌,要是可能,你为了不愿意做饭,宁可不吃饭的。”

“当然啰!”

“你等着,我来帮你。”

他跨过铁丝网,走到他身边。

他在屋门口坐在一张椅子上,他坐在他脚下的石级上。从他的衣兜里,他抓了一把豆荚;然后把滚圆的小豆倒在萨皮纳膝间的碗里。他望着地下,瞧见萨皮纳的黑袜子把他的脚和踝子骨勾勒得清清楚楚。他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空气很闷。天上白茫茫的,云层很低,一丝风都没有。没有一张飘动的树叶。园子给关在高墙里头:世界就是这么一点儿。

孩子跟着邻家的妇人出去了。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能再说什么。他低着头只顾在萨皮纳的膝上掏起一把把的豆荚;碰到他身子,他的手指就颤抖,有一回在鲜润光滑的豆荚中跟他也在发抖的手指碰上了。他们继续不下去了。两个都待着不动,也不互相瞧一眼:他仰在椅子里,微微张着嘴巴,让手臂望下掉着;他坐在他脚下,靠着他,觉得沿着肩膀与胳膊有股萨皮纳腿上的暖气。他们都有些气喘。克利斯朵夫把手按在石级上想教它冷:可是一只手轻轻碰到了萨皮纳伸在鞋子外边的脚,就放在上面,拿不开了。他们打着寒噤,像要发晕似的。克利斯朵夫的手紧紧抓着萨皮纳纤小的脚趾。萨皮纳流着冷汗,向克利斯朵夫弯下身子……

一阵很熟悉的声音把他们的醉意赶走了,使他们吓了一跳。克利斯朵

夫纵起身子,跳过铁丝网。萨皮纳把豆荚撩在衣兜里进了屋子。他在院子里回头望了一下,他正站在门口,便彼此瞅了一眼。雨点开始簌簌地打在树叶上……他把门关上了。伏奇尔太太和洛莎回家了……他也上了楼……

正当昏黄的天色暗下来,被阵雨淹没了的时候,他从桌边站起;有股按捺不住的力鼓动着他;他奔到关着的窗子前面,向着对面的窗伸出手臂。同时,对面的玻璃窗里,在黑洞洞的室内,他看见——自以为看见——萨皮纳也向他张着臂抱。

他急急忙忙从家里冲出去,下了楼梯,奔进园子。冒着被人看见的危险,他正想跨过铁丝网,可是望了望他刚才出现的窗子,看到护窗都关得严严的,屋子似乎睡着了。他迟疑了一下。于莱老人正要下地窖去,见了他就跟他招呼。他走了回来,自以为做了个梦。

洛莎不久就发觉了周围的情形。他并不猜疑,还不知道什么叫作妒忌。他准备倾心相与,不求酬报。但他虽然很伤心的忍受了克利斯朵夫的不爱他,可也从来没想到克利斯朵夫可能爱上别人。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他刚把做了几个月的一件挑绣收拾完工,觉得很快活,想松动一下,去跟克利斯朵夫谈谈。趁母亲转过背去的时候,他偷偷地溜出房间,溜出屋子,像个犯了什么错处的小学生。克利斯朵夫曾经瞧不起他,说他那个活儿是永远做不完的,如今他很高兴能够驳倒他了。克利斯朵夫对他的感情,可怜的小姑娘是知道的,可是没用;他老以为自己看到别人感到愉快,别人看到他一定也是一样的。

早安电子书(www.zadzs.com)版权所有©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