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里斯朵夫(校对)第24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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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躺在万物滋长的草上,在昆虫嗡嗡作响的树荫底下,看着忙忙碌碌的蚂蚁,走路像跳舞般的长脚蜘蛛,往斜刺里蹦跳的蚱蜢,笨重而匆忙的甲虫,还有光滑的,粉红色的,印着白斑,身体柔软的虫。或者他把手枕着头,闭着眼睛,听那个看不见的乐队合奏:一道阳光底下,一群飞虫绕着清香的柏树发狂似的打转,嗡嗡的苍蝇奏着军乐,黄蜂的声音像大风琴,大队的野蜜蜂好比在树林上面飘过的钟声,摇曳的树在那里窃窃私语,迎风招展的枝条在低声哀叹,水浪般的青草互相轻拂,有如微风在明净的湖上吹起一层皱纹,又像爱人悉悉索索的脚声走过了,去远了。

这些声音,这些呼喊,他都在自己心里听到。这些生物,从最小的到最大的,内部都流着同一条生命的巨川:克利斯朵夫也受着它的浸润。他和千千万万的生灵原是同一血统,它们的欢乐在他心中也有友好的回声;它们的力和他的力交融在一起,像一条河被无数的小溪扩大了。他就浸在它们里面。强烈的空气冲进他窒息的心房,胸部几乎要爆裂了。而这个变化是突如其来的:正当他只注意自己的生命,觉得它像雨水般完全溶解而到处只见到虚无之后,一旦他想在宇宙中忘掉自己,就到处体会到无穷无极的生命了。他仿佛从坟墓中走了出来。生命的巨潮泛滥洋溢的流着,他不胜喜悦的在其中游泳,让巨流把他带走,以为自己完全自由了。殊不知他更不自由了。世界上没有一个生物是自由的,连控制宇宙的法则也不是自由的,——也许唯有死才能解放一切。

可是刚在旧的躯壳中蜕化出来的蛹,只知道在新的躯壳中痛痛快快的欠伸舒展;它还来不及认识新的牢笼的界限。

日月循环,从此又开始了新的一周。光明灿烂的日子,如醉如狂的日子,那么神秘,那么奇妙,像童年时代初次把一件件的东西发现出来一样。从黎明到黄昏,他老是过的空中楼阁的生活。正事都抛弃了。认真的孩子,多少年来便是害病也没缺过一课,在乐队的预奏会中也没缺席一次,此刻竟会找出种种藉口来躲避工作。他不怕扯谎,也不觉得惭愧。过去他喜欢用来压制自己的刻苦精神:道德,责任,如今都显得空洞了。它们那种专制的淫威,一碰到人类的天性就给砸得粉碎,唯有健全的,强壮的,自由的天性,才是独一无二的德行,其余的都是废话!那些繁缛琐碎,谨慎小心的规则,一般人称之为道德而以为能拘囚生命的:真是太可怜了!这样的东西也配称为牢笼吗?在生命的威力之下,什么都给推倒了……

精力过于充沛的克利斯朵夫,发疯似的想用盲目的暴烈的行为,把那股使他窒息的力毁掉,烧掉,让它发泄。这种兴奋的结果往往是突然之间的松弛;他哭着,扑在地下,亲着泥土,恨不得把牙齿和手陷进去,把泥土吞下肚子;烦闷与情欲使他浑身发抖。

一天傍晚,他在一个树林旁边散步。眼睛被日光照得有些醉意,头里昏昏沉沉的在打转,他精神非常兴奋,看出来的东西都是另外一副面目。柔和的暮色使万物更添了一种神幻的情调。紫红与金黄的阳光在栗树底下浮动。草原上好像放出一些磷火似的微光。天色像人的眼睛一样温和可爱。近边的草场上有个少女在割草。穿着衬衣和短裙,露着脖子跟手臂,他扒起干草,堆在一处。他长着个短鼻子,大脸盘,天庭饱满,头上裹着一块手帕;焦黑的皮肤给太阳晒得通红,仿佛在尽量吸收傍晚的日光。

克利斯朵夫对他动了心。他靠在一株榉树上看着他向林边走来。他并没留神,只是无意之间抬了抬头:他看见他黑不溜秋的脸上配着一对蓝眼睛。他走得那么近,甚至弯下身子捡草的时候,他从他半开的衬衣里看见了脖子跟背上那些淡黄的毛。郁积在他胸中的暧昧的欲望突然爆发了。他从后面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和腰,把他的头往后扳着,拿嘴用力压在他半开的嘴里,吻着他那又干又裂的嘴唇,碰到了他把他怒咬的牙齿。他的手在他粗糙的胳膊和汗湿的衬衣上乱摸。他挣扎着,他可把他抱得更紧,差不多想掐死他。终于他挣脱了,大叫大嚷,吐着口水,用手抹着嘴唇,没头没脑的骂他。他一松手就往田里逃了。他在背后扔着石子,不住的用许多脏字称呼他。他脸红耳赤,倒不是因为被他当作或说做是怎么样的人,而是为了他对自己的感想。这个突如其来的无意识的行动,使他惊骇万状。他刚才做的什么事呢?准备做些什么呢?他所能想象到的只能引起心中的厌恶。而他竟想去做这桩他厌恶的事。他跟自己抗拒着,弄不清究竟哪一方面的才是真的克利斯朵夫。一股盲目的力在进攻他,他尽量的逃也逃不掉:那等于逃避自己了。那股力要把他怎么办呢?明天,一个钟点以内,……在他穿过田垄走上大路的时间内,他又会做出些什么来呢?连能不能走上大路也不敢说。会不会退回去再追那个姑娘呢?以后又怎么办呢?……他记起了掐住他喉咙的疯狂的一刹那。他不是什么事都会做出来吗?甚至可能犯罪!……是的,可能犯罪……心中的骚乱使他没法呼吸。到了大路上,他停下来喘口气。姑娘在那边跟一个听见他叫喊而奔过来的少女谈着话;他们把拳头插在腰里,望着他哈哈大笑。

他回去以后,几天的关在家里不敢动。便是在城里,他也只在不得已的时候才出去。凡是有走过城门往田野去的机会,他都战战兢兢的避免,生怕又遇到那股疯狂的气息,像阵雨以前的狂风一样,吹起他心中的欲念。他以为城墙可以给他保障,却想不到只要在紧闭的护窗里头露出一线看也看不见的,仅仅容得下一双眼睛的空隙,敌人就会溜进来。

第二部 萨皮纳

在院子对面,屋子的陪房部分,底层住着一个二十岁的新寡的女人和一个女孩子,叫作萨皮纳•弗洛哀列克太太,也是于莱老人的房客。他占着临街的铺面,和靠院子的两间房,还带着一小方花园,跟于莱家的只隔一道绕满藤萝的铁丝网。他难得在园子里露面;只有孩子从早到晚独自在那里扒着泥土。自生自发的园子有点乱七八糟,老于莱看了大不高兴,他是喜欢把小路给耙得平平整整,使自然界也显得有条有理的。关于这一点,他曾经对房客说过几回;或许就为了这个缘故他根本不到园子里来了,而园子也并没因此给收拾得像个样。

弗洛哀列克太太开着一个小针线铺,在这城中心商业繁盛的街上原来可以很发达;但他对铺子并不比对花园更关心。照伏奇尔太太的说法,一个爱面子的女人,家务是应当自己动手的,——尤其在没有相当的财产容许他闲荡的时候,更没有闲荡的理由,——可是那位太太雇了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每天早上来做几个钟点零活,打扫屋子,看守铺子,使他自己可以懒洋洋的赖在床上,或是把时间花在梳妆上面。

有时,克利斯朵夫从玻璃窗里看到他光着脚,拖着很长的睡衣在房里走来走去,或是几小时地坐在镜子前面发呆;因为他满不在乎,连窗帘都忘了放下,便是发觉了也懒得走过去动一动手。克利斯朵夫倒反更怕羞,特意从窗边走开,免得他发窘。但那诱惑的力量真是不小:他红着脸,偷偷地瞟了一眼他那清瘦的裸露的胳膊,有气无力地环绕着披散的头发,两手勾搭着抱着颈窝;他就是这样的出神了,只要胳膊酸麻了才放下来。克利斯朵夫相信自己看到这幕可爱的景象完全是出于无意的,而他脑子里想着音乐的时候,也并不因之慌乱;可是他上了瘾,结果他看萨皮纳的时间和他为了梳妆花费的时间一样多。他并非卖弄风情,平时倒是随随便便的,对衣著还不及阿玛利亚或洛莎那么仔细周到。他老半天地照着镜子,纯粹是由于懒惰;每插一支针也像花了很大的劲,必须歇一歇,对镜子扮一下苦脸。白天快完了,他还没完全穿扮好。

萨皮纳没有收拾完毕,往往女仆已经走了,而顾客在门外打铃了。他听见铃响,还得人家叫了一二声,才决心从椅子上站起,笑眯眯的,从容不起的走出去,——从容不迫的寻找顾客所要的货,——要是找了一下找不到,或是要化一些气力,譬如把梯子从这边搬到那边才能拿到,——他就消消停停地说那东西已经卖完了;因为他不想把屋子整理一下,也不肯添办卖缺的货,顾客们不是不耐烦了,就是照顾别的铺子去了。可是他们并不怪怨他。这样一个可爱的,说话的声音那么柔和的女人,对什么都是不慌不忙的:怎么能跟他生气呢?随便你说什么,他都无所谓;人家也感觉得很清楚,即使抱怨的话已经出了口,也没勇气再说下去;他们走了,对他可爱的笑容也回报一个笑容,可是从此不再上门了。他并不因之着慌。他老是那么笑盈盈的。

他的相貌很像翡冷翠的少女。眉毛向上,长得很好看;灰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底下只睁开一半。下眼皮带点儿浮肿,底下有条很浅的皱痕。玲珑的小鼻子,下端微微地向上翘着;鼻尖和上嘴唇中间另有一条小小的曲线。嘴巴张开着一点,上嘴唇往上吊起,有笑意,也有倦意。下嘴唇太厚了一些;脸盘的下部是圆的,像意大利画家斐利卜•利比所画的圣母:有种天真而严肃的神气。皮色不十分清白,头发是浅褐色的,打卷的部分很乱,挽的髻尤其不知所云。细身材,小骨骼,动作老是懒洋洋的。穿扮并不讲究,——一件敞开着的短褂,纽扣七零八落,脚下拖着双破烂的旧鞋子,有点不修边幅,——但他青春的风韵,温和的气息,天真的娇媚,自有动人怜爱的魔力。他站在铺子门口换换空气的时候,过路的青年们总喜欢瞅他几眼;他虽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却也注意到了,眼中表示出一点感激与喜悦;妇女被人好意相看之下,都有这种表情,意思仿佛是说:“多谢多谢!……再来一下吧!再瞧我一眼吧!……”可是他尽管觉得能讨人喜欢是种快乐,懒惰的天性使他从来不想做点儿什么去讨人喜欢。

在于莱和伏奇尔这些人看来,他正是一个引起反感的对象。他的一切都使他们愤慨:他的无精打采,家里的杂乱,衣着的随便,永远的微笑,客客气气听着他们的批评而满不在乎,对于丈夫的死,孩子的病,营业的衰落,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烦恼,都若无其事的不以为意,无论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习惯和游手好闲的脾气,——他的一切都教他们生气;而最糟的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讨人喜欢。这是伏奇尔太太不能原谅的。仿佛萨皮纳故意拿他的行为来取笑根深蒂固的传统,真正的做人之道,一板三眼的责任,毫无乐趣的工作,取笑那些忙乱,闹哄,吵架,叹苦,和有益身心的悲观主义;而这悲观主义便是于莱一家的,也是所有的规矩人的生存的意义,使他们的生活成为补赎罪孽的准备的。要是一个女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把神圣的日子糟蹋完了,还胆敢不声不响的瞧不起人,人家却像苦役犯一般的忙得要命,——而结果大家倒派他有理,那还像话吗?不要教守本分的人灰心吗?……幸而,谢谢上帝!世界上还有些明白人,能使伏奇尔太太跟他们一起得到些安慰。他们从百叶窗里偷觑着小寡妇,每天都得把他议论一番。吃晚饭的时候,这些闲话使全家的人都嘻嘻哈哈的乐死了。克利斯朵夫心不在焉地听着。伏奇尔夫妇素来好批评邻居们的行为,他早已听腻了,再也不去注意。何况他对萨皮纳的认识仅限于脖子和裸露的手臂,虽然觉得可爱,还谈不到对他的为人有什么确切的见解。然而他觉得自己对他非常宽容;而且为了故意跟人家别扭,他很高兴萨皮纳教伏奇尔太太生气。

天气很热的时候,吃过晚饭,大家没法待在院子里;那边整个下午晒着太阳,连晚上都很闷热。只有靠街的一边还能让人透口气。有时于莱跟伏奇尔和鲁意莎在门口坐一会。伏奇尔太太和洛莎不过露一露脸:他们忙着家里的事;而伏奇尔太太还要争面子,格外表示他没有闲逛的时间;为了要人听到,他高声的说,所有在这儿靠着屋门打着呵欠,十个指头不肯动一动的人,都教他头疼。既然他不能强迫他们做事,(那是他觉得非常遗憾的,)他唯有眼不见为净,回到屋里去狠命的做自己的事。洛莎自以为应当学他的样。而于莱与伏奇尔,觉得到处是过路风,因为怕着凉,也回到楼上去了。他们睡得极早,并且哪怕你请他们做皇帝,也不能教他们改变一点儿习惯。从九点起,门外只剩下鲁意莎和克利斯朵夫两个人了。鲁意莎整天关在屋子里;晚上,克利斯朵夫一有空闲就陪着他,硬要他换换空气。他自个儿是绝不会出来的:街上的声音使他害怕。孩子们尖声怪叫的追来追去,街坊上所有的狗都汪汪的叫起来,跟他们呼应。还有钢琴声,远处又有笛声,旁边的街上又有人吹着唧筒号角。四下里都有彼此招呼的声音。三三两两的人来来往往,在屋子前面走过。要是让鲁意莎一个人待在这个嘈杂的环境中,他简直不知怎么办;跟儿子在一起,他几乎对这些感兴趣了。声音慢慢地静下去。孩子跟狗最先睡觉。一群一群的人也散了伙。空气更新鲜,周围也更静了。鲁意莎用细小的声音讲着阿玛利亚或洛莎告诉他的小新闻。他并不觉得这些有多大的兴味,但一方面不知道跟儿子说些什么好,一方面又需要和他亲近,找些话来谈谈。克利斯朵夫咂摸到这种用意,便假装关心他说的话,但并不细听。他迷迷糊糊的想着许多白天的事。

一天晚上,母亲正这样的讲着,他看见隔壁针线铺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影子悄悄地走出来,坐在街上,和鲁意莎的椅子只差几步路。克利斯朵夫虽然瞧不见他的脸,可已经认得是什么人了。他恢复了精神。空气仿佛更甜美了。鲁意莎没有觉察萨皮纳在场,照旧轻轻地说着闲话。克利斯朵夫听得比较留神了,甚至觉得需要参加一些议论,说几句话,或许还要教旁人听见。瘦小的影子待着不动,有点困倦的模样,两腿交叉着,双手叠在一起平放在膝上。他向前望着,似乎什么都没听到。鲁意莎想睡觉了,进了屋子。克利斯朵夫说他还想待一会儿。

时间快到十点。街上没有人了。最后几个邻居一个一个都回进了屋子,只听见铺子关门的声音。玻璃窗内的灯䀹了䀹眼睛,熄了。还有一两处亮着的,接着也熄掉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彼此可并不瞧一眼,都屏着气,似乎不知道各人身边还有一个人。远处的田里传来一阵新近割过的草原的香味,邻家的平台上飘来种在盆里的丁香花的香味。空气静止。天河缓缓地在那里移转。一座烟突的上空,大熊星和小熊星的车轴在滚动;群星点缀着淡绿的天,像一朵朵的翠菊。本区教堂的大钟敲着十一点,别的教堂在四周遥遥呼应,有些是清脆的声音,有些是迟钝的声音,家家户户的时钟也传出重浊的音调,其中还有喉音嘶嗄的鹧鸪声[38]。

他们从幻想中惊醒过来,同时站起,正要进门的时候,一声不出的互相点了点头。克利斯朵夫回到楼上,点起蜡烛,坐在桌子前面,把手捧着头,一无所思的呆了好久。然后他叹了一口气,睡了。明天他一起来就不由自主的走近窗口,向萨皮纳的房间那边望了一眼。可是窗帘拉得很严。整个上午都是这样。从此也永远是这样。

第二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向母亲提议再到门前去坐一回。他居然有了乘凉的习惯。鲁意莎觉得很高兴:以前看他吃罢晚饭就躲在自己房里,把玻璃窗跟护窗一起关着,他有些担心。——不声不响的小影子也照旧出来,坐在老地方。他们很快地点了点头,鲁意莎根本没发觉。克利斯朵夫和母亲谈着话。萨皮纳对他的女孩子微微笑着,看他在街上玩;到九点,萨皮纳带他去睡了,然后又悄悄地回出来。他要是在屋里多待了一些时候,克利斯朵夫就担心他不会再来。他留神屋子里的动静,听着不肯睡觉的女孩子的笑;萨皮纳还没有在铺门口出现,他已经听到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便掉过头来,声音更兴奋地和母亲谈着话。有时他觉得萨皮纳觑着他,他也偷偷地瞟他几眼。可是他们的眼睛从来没碰在一起。

终于孩子做了他们的联系。他在街上和别的儿童奔跑。一条和善的狗把脸搁在脚上,躺在地下打盹;他们去惹它,它把红眼睛睁开了一半,结果给惹恼了,咕噜了几声:他们便一边叫一边逃,又怕又乐。女孩子尖声嚷着,尽往后面瞧,好像被狗追着似的:他往鲁意莎这边直扑过来,把鲁意莎逗笑了。他拉住了孩子问长问短,开始跟萨皮纳搭讪。克利斯朵夫并不插嘴。他不跟萨皮纳说话,萨皮纳也不向他说话。两人心照不宣的,都装作没有对方这个人。但他们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放过。鲁意莎觉得他的不开口仿佛表示敌意。萨皮纳并不这样想;但他使他胆怯,回答鲁意莎的话不免因之有些慌张,过了一会他借端进去了。

整整一个星期,鲁意莎因为感冒,不得不待在屋里,外边只剩克利斯朵夫与萨皮纳两个人了。第一次,他们都有些害怕。萨皮纳为免得发僵,把女儿抱在膝上不住的亲吻。克利斯朵夫非常局促,不知道是否应当继续不理不睬。那的确有点儿为难;他们虽没直接谈过话,鲁意莎早已把他们介绍过。他想迸出一两句话来,不料声音在喉咙里搁浅了。幸而女孩子又来给他们解了围。他玩着捉迷藏,在克利斯朵夫的椅子周围打转,他把他拦住了亲了一下。他不大喜欢小孩子,但拥抱这一个的时候有种特殊的快感。孩子一心想玩,竭力挣脱。克利斯朵夫耍弄他,被他在手上咬了一口,只得把他放走了。萨皮纳笑了起来。他们一边瞧着孩子一边交换了几句无聊的话。随后,克利斯朵夫想把谈话继续下去(他自以为应当如此),可是找不出多少话来;而萨皮纳也帮不了他的忙,只把他说的重复一遍:

“今晚天气很舒服。”

“是的,真舒服。”

“院子里简直透不过气来。”

“是的,闷得很。”

话说不下去了。萨皮纳趁着孩子该睡觉的时候,进了屋子不再出来。

克利斯朵夫怕他以后几晚都要这样,怕鲁意莎不在的时候,他会躲着不跟他单独在一起。事实可并不如此;第二天,萨皮纳又跟他搭讪了。他是为了要说话而说话,而不是为了说话有什么乐趣。明明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话题,他对自己的问话也觉得憋闷:不论是回答是发问,都往往在难堪的静默中停住了。克利斯朵夫想起从前和奥多最初几次的会面;但和萨皮纳的谈天,范围更窄了,而他还没有奥多的耐性。试了几下不成功,他就丢手:太费气力的事,他是不感兴趣的。他不作声了,他也就跟着不作声。

这样以后,一切又立刻变得很甜美。黑夜恢复了它的安静,心灵恢复了它的幽思。萨皮纳在椅子上缓缓摇摆,沉入遐想。克利斯朵夫也在一旁出神。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半小时以后,一阵薰风从装着杨梅的小车上吹来,带着醉人的香味,克利斯朵夫不由得轻轻地自言自语。萨皮纳回报他一两个字。他们俩又不作声了,只体味着这种宁静跟那些不相干的话。他们做着同样的梦,想着同一的念头;什么念头呢?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承认有同样的思想。大钟敲了十一点,两人笑了笑,分手了。

第二天,他们根本不想再开始谈话,只守着他们心爱的静默,隔了半晌才交换一言半语,证明他们原来都想着同样的事。

萨皮纳笑着说:“不勉强自己说话真是舒服多了!你以为该找点儿话来说,可是多麻烦啊!”

“唉!”克利斯朵夫声音非常感动,“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想才好呢!”

两人一起笑了。他们都想到了伏奇尔太太。

“可怜的女人!”萨皮纳说。“真叫人头疼!”

“他自己可从来不头疼。”克利斯朵夫表示很痛心。

萨皮纳瞧着他的神色,听着他的话,笑了起来。

“你觉得有趣吗?”他说。“你满不在乎,因为你不受这个罪。”

“对啦,我锁了门躲在家里。”

他差不多没有声音的,轻轻地笑了一笑。克利斯朵夫在恬静的夜里很高兴地听着他。他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觉得畅快极了。

“啊!能够不作声多舒服!”他说着伸了个懒腰。

“说话真没意思!”他回答。

“对啦,不说话大家已经很了解了!”

两人又没有声音了。他们在黑暗里彼此瞧不见,可都微微的笑着。

然而,即使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同样的感觉,——或者自以为如此,——还谈不到互相有什么认识。萨皮纳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克利斯朵夫比较好奇,有天晚上问他:

“你喜欢音乐吗?”

“不,”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听了心中发闷,一点儿都不懂。”

这种坦白使他很高兴。一般人听到音乐就烦闷,嘴里偏要说喜欢极了:克利斯朵夫听腻了这种谎话,所以有人能老实说不爱音乐,他差不多认为是种德行了。他又问萨皮纳看书不看。

不,先是他没有书。

他提议把他的借给他。

“是正经书吗?”他有些害怕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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