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里斯朵夫(校对)第114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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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谁?”

“那个坏蛋喽。”

“是的。”

“如果你跟那家伙在一起,如果他爱你,你也得承认你绝不会快乐,你还是会自寻烦恼的。”

“不错……唉!我自己也弄不明白……过去的生活需要我奋斗的地方太多了,我受的磨折太厉害了,再也恢复不了平静的心境,我心里老是烦恼,骚动……”

“那是你没受过磨折以前早有的。”

“也许是吧……不错,我小时候就有烦恼。”

“那么你究竟要些什么呢?”

“我怎么说得清?我要的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

“我知道这种境界,”克利斯朵夫说,“我少年时代也是这样的。”

“可是你已经成人了。我却永远是少年,根本是个不完全的人。”

“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的。所谓幸福,是在于认清一个人的限度而安于这个限度。”

“那对我是不可能了。我已经越出界限。生活逼着我,糟蹋我,把我变成残废了。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可能成为一个正常的,又健康又美丽的女子,不至于像那些糊里糊涂的人一样。”

“你还是能够啊。我看你现在多好!”

“告诉我,你把我看作怎么样的人?”

他假定他是在自然与和谐的情形之下发展起来的,非常快乐,爱着人家,也受到人家的爱。他听着心里很舒服,可是过后又说:“现在不可能了。”

“那么你应当像老亨特尔双目失明的时候那样对自己说:

他又在琴上弹给他听。他把他拥抱了,拥抱他亲爱的疯癫的乐天主义者。他给他安慰;他可给他苦恼,至少是怕要使他苦恼。他常常像发病一样的受到绝望的侵袭,又没法瞒着他;爱情使他变得软弱了。夜里,两人躺在床上,他悄悄地熬着痛苦的时候,他猜到了,要求这个似近而实远的朋友把压着他的重担分一些给他;于是他忍不住了,扑在他怀里,一边哭着一边说出心里的话;克利斯朵夫整夜的安慰他,很有耐性,一点都不生气。可是日子一久,这种无穷尽的烦恼势必要打击他。法朗梭阿士唯恐他传染到自己的骚乱。他太爱他了,绝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受苦。有人请他到美国去登台;他答应了,借此强迫自己动身。他和他分手,使他心里非常屈辱。而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可叹两个人竟不能使彼此幸福!

“可怜的朋友,”他又悲哀又温柔的笑着说,“咱们真不高明!将来我们永远没有这样美妙的机会,永远找不到这样的友谊的了。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咱们太蠢了!……”

他们互相望着,垂头丧气,难过到极点,为了免得哭而笑着,拥抱着,分别了,眼中含着泪。他们从来没像分别的时候那么相爱。

他动身以后,他又回到他的老伙伴——艺术中去……噢!群星密布,天上是一片和平!……

隔不多时,克利斯朵夫接到雅葛丽纳的一封信。他写信给他,这还不过是第三次;信中的语气和他以往的大不相同。他表示因为不再见到他而非常遗憾,很亲热的要他去,倘若他不愿意使两位爱他的朋友伤心的话。克利斯朵夫快活极了,但并不奇怪。他早就料到,雅葛丽纳对待他的不公平的态度不会永远继续下去的。他喜欢念着老祖父的一句取笑的话:“女人早晚必有些心地善良的时间,只要你耐性等待。”

因此他就回到奥里维那边去,他们见到他表示非常快慰。雅葛丽纳特别殷勤,把他素来刻薄的口吻也藏起去了,绝口不说足以伤害克利斯朵夫的话,他关切他的工作,很有见识的谈到一些严肃的问题。克利斯朵夫以为他改变了。其实他的改变仅仅是为讨他喜欢。雅葛丽纳听人提起克利斯朵失和时髦女戏子的恋爱,——那是已经传遍巴黎的新闻,——不禁对克利斯朵夫有了好奇心,另眼相看了。他这一回久别重逢之下,觉得他果然比从前可爱得多,连他的缺点也不无魅力。他发现克利斯朵夫有天才,应当教他爱上自己才好。

青年夫妇的生活情况并没好转;甚至更坏。雅葛丽纳烦闷得要死……女人是多么孤独啊!除了孩子以外,什么都牵不住他;而孩子也不足以永远牵住他:因为倘若他不但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十足地道的女性,有着丰富的灵魂而对生活苛求的话,他就天生的需要做许多事情,而那是没有人家帮忙,不能单独完成的!……男人可没有这样孤独,哪怕在最孤独的时候也不到女人那个地步。他心里的自言自语就足够点缀他的沙漠;而倘若他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孤独的话,他就更加能适应,因为他更不注意孤独,而老是自言自语了。他想不到自己若无其事的在沙漠中自个儿说话,使身边的女人觉得他的静默更残酷,他的沙漠更可怕,因为对于他,一切的语言都已经死了,爱情也不能使它再生了。他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不像女人一样把整个生活孤注一掷的放在爱情上面,他还关切着旁的事……但谁去关切女人们的生活和无穷的欲望呢?这些亿兆的生灵,怀着一股热烈的力量,自从有人类起,四千年来老是毫无结果的燃烧着,把自己奉献给两个偶像:爱情与母性,——而母性这个崇高的骗局,对千千万万的女人还靳而不与,对另一部分的女子不过是充实了他们几年的生命……

雅葛丽纳在失望中煎熬。他有时感到的恐怖,好比有把刀直刺他的心窝。他想:

“我为什么活着呢?我为什么要生在世界上呢?”

这样他就悲痛到极点。

“天哪!我要死了!天哪!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常常在夜里跟他缠绕不休。他梦见自己说着:“今年是一八八九年。”

“不,”有人回答他,“是一九○九年。”

他想到实际的年龄比自己想象的大了二十岁,非常难过。

“生命快完了,我还没有生活过!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我把自己的生命怎么搅的?”

他梦见自己变了四个小姑娘,住在同一间房里,分床睡着。四个都是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脸,一个八岁,一个十五岁,一个二十岁,一个三十岁。三个都染了时疫死了。第四个在镜子里照着,突然害怕起来;他看到自己的鼻子瘦下去了,脸拉长了……他也要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把自己的生命怎么搅的?……”

他流着泪醒来;噩梦并不因白天的来到而消失,白天就是噩梦。他把他的生命怎么搅的?谁把它糟蹋了的?……他开始恨奥里维了,拿他当做无邪的共谋犯——(无邪也不相干,反正是害了人!)——当做压迫他的盲目的规律的共谋犯。事后他后悔,因为他心是好的;但他太痛苦了;而那个压迫他生命的人物虽则也在痛苦,他仍禁不住要使他更痛苦,作为报复。过后他更难过,厌恶自己;他觉得如果没法救出自己,那他还要增加人家的痛苦。而这救出自己的方法,他就在周围摸索寻找,好比一个淹在水里的人,不管什么都要抓住;他试着去关切一些事情,一件作品,一个人物,好让他拿来变做自己的事,自己的作品,自己的人物。他勉强再去做些文化工作,学外国语,写一篇论文,一个短篇,从事于绘画,作曲……可是没用:他第一天就灰心了。觉得太难了。而且“书啊,艺术品啊,算什么呢?我还不知道是否爱它们,不知道它们究竟存在不存在……”——有些日子,他非常兴奋地和奥里维有说有笑,似乎对他所说的很热心,他想法教自己麻醉……只是徒然:突然之间兴致没有了,心凉了,他只得躲起来,没有眼泪,没有喘息,只是垂头丧气。——他侵蚀奥里维的工作已经有几分成功。他变得怀疑,倾向于浮华了。但他并不满意,觉得他和自己一样软弱。两人几乎每天晚上都出门;他在巴黎各处交际场中厮混。谁也没想到,他那含讥带讽而精神老是紧张的笑容下面,藏着悲痛欲绝的苦闷。他找一个能够爱他,支持他,不让他掉入深渊的人……可是找不到。他无可奈何的呼吁,毫无回响。只有一片静默。

他绝对不爱克利斯朵夫;他受不了他粗鲁的举止,令人难堪的爽直,尤其是他的淡漠无情。他绝对不爱他;但他感到他至少是强者,——是死亡上面的一块岩石。他想依附这块岩石,依附这个身在水中而头在水外的人,要不然就把他拖下水去……

而且,单使丈夫跟他的朋友分离还嫌不够,他得把那些朋友从他手里抢过来。最老实的女子有时也有一种本能逼他们尽量的,甚至于过分的施展他们的威力。这样滥用威力的结果,他们的弱点才显出力量。倘若是一个自私的,傲慢的女人,那么他会觉得窃取丈夫的朋友的友谊有种不可告人的乐趣。事情挺容易:只要丢几个眼风就够了。不管那男的老实不老实,他难得不上钩的;朋友尽管知己,尽管能够避免行动,但思想上总是已经欺骗了他的朋友。那朋友要是发觉的话,双方的交谊就完了:彼此都用另一副眼光相看了。——玩这种危险手段的女子,往往至此为止,不再有进一步的行动:他把两个友谊破裂的男人一齐抓在手里,任意摆布。

克利斯朵夫注意到雅葛丽纳的亲热,毫不惊奇。他一朝对一个人抱着好感的时候,自有一种天真的倾向,认为人家一定也会毫无作用的爱他。所以看着雅葛丽纳那么殷勤,他也表示一样的殷勤,觉得他非常可爱,跟他玩得很痛快。结果他对他观感太好了,差不多要认为奥里维的不能幸福是由于奥里维自己的笨拙。

他陪着他们坐汽车去作几天短期旅行。朗依哀家在蒲高涅乡下有一所老屋子,仅仅为了它是老家的纪念物而保存着,平时不大去住的:克利斯朵夫就在那儿作客。屋子孤零零的位于葡萄园与森林中间;内部已经破旧,窗子也关不严;到处有股霉烂的,阴凉的,被太阳晒热的树脂味。和雅葛丽纳一起过了几天之后。克利斯朵夫渐渐的感到一种甜蜜的情绪,可是精神并不骚动,他看着他,听着他,拂触到那美丽的身体,呼吸到他的气息,颇有一种无邪的,可是也带点儿肉感的快乐。奥里维稍微担着心,一声不出。他毫无猜疑的意思,但心里模模糊糊的觉得不安,而又不敢承认。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揪心,便故意让他们常常单独在一块。雅葛丽纳看到他的心事,觉得很感动,想和他说:“喂,朋友,别难过罢。我爱的还是你啊。”

可是他并不说:他们三个人听让自己去冒险:克利斯朵夫是一无猜疑,雅葛丽纳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欲望,也就存着弄到哪儿算哪儿的心;唯独奥里维一个人有着先见之明,有着预感,但为了自尊心和爱情,不愿意去想。然而意志缄默的时候,本能就要说话了;心不在这儿的时候,肉体就要自由行动了。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大家觉得夜景美极了,——没有月亮,满天星斗,——都想到园中去遛遛。奥里维和克利斯朵夫已经走出屋子。雅葛丽纳上楼去拿一条围巾,好久不下来。最讨厌女人行动迟缓的克利斯朵夫,进屋去找他。——(近来他不知不觉当了丈夫的角色)。——他听见他在那边来了。但他进去的那间屋子,百叶窗统统关了,什么都瞧不见。

“喂!来罢,老是收拾不完的太太,”克利斯朵夫嘻嘻哈哈的嚷着,“你把镜子照个不停,不怕把镜子照坏吗?”

他不回答,停住了脚步。克利斯朵夫觉得他已经在屋子里,可是站着不动。

“你在哪儿啊?”他问。

他还是不作声。克利斯朵夫也不说话了,只在暗中摸索;突然他感到一阵骚动,心儿乱跳,也停了下来,听见雅葛丽纳的呼吸就在身边。他又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知道他就在近旁,但他不愿意再向前。静默了几秒钟。突然之间,两只手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着,一张嘴贴在了他的嘴上。他把他紧紧搂着。大家没有一句话,一动也不动。——然后嘴巴离开了,彼此挣脱了。雅葛丽纳走出屋子。克利斯朵夫气吁吁的跟着他,两腿索索的发抖。他靠着墙站了一会,让全身奔腾的血平静下去。终于他追上了他们。雅葛丽纳若无其事的和奥里维说着话。他们走在前面,和他相隔几步。克利斯朵夫垂头丧气的跟着。奥里维停下来等他。克利斯朵夫也跟着停下。奥里维亲热的叫他。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答。奥里维知道朋友的脾气和那种死不开口的癖性,也就不坚持而继续和雅葛丽纳往前走了。克利斯朵夫木头人似的随在后面,隔着十来步,像条狗一样。他们停下,他也停下。他们走,他也走。大家在园中绕了一转,进去了。克利斯朵夫上楼去关在自己房里:不点灯,不睡觉,不思想。到了半夜,他倦极了,把手和脑袋靠在桌上;睡着了。过了一小时,他醒过来,点起蜡烛,性急慌忙的把纸张杂物都收起来,整好了衣箱,倒在床上直睡到天亮。然后他带着行李下楼,动身了。大家整天等着他,找他。雅葛丽纳面上装作很冷淡,心里又气又恼,用一种侮辱的讥讽的神气,故意检点他的银票。直到第二天晚上,奥里维方始接到克利斯朵夫一封信:

好朋友,别怪我像疯子一般的走了。我是疯子,你也知道的。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我。谢谢你亲切的招待。那真是太好了。可是你瞧,我从来不能和别人一起生活。也许我根本不配生活。我只能躲在一边,远远的爱着别人,这样比较妥当。要从近处看人,我会厌恶他们。而这是我不愿意的。我愿意爱别人,爱你们。噢!我多愿意使你们幸福。要是我能够使你们,——使你幸福,我肯牺牲我自己所能有的幸福!……但这是不允许的。一个人只能为别人引路,不能代替他们走路。各人应当救出自己。救你罢!救你们罢!我多爱你!——耶南太太前乞代致意。

克利斯朵夫

“耶南太太”抿着嘴唇,念完了信,带着轻蔑的笑容冷冷的说:“那么听他的劝告。救救你自己罢。”

奥里维伸出手去想收回信来,雅葛丽纳却把信纸搓成一团,摔在地下;两颗眼泪在眼眶中涌了上来。奥里维抓着他的手,慌慌张张的问:“你怎么啦?”

“别管我!”他愤愤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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