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约翰·克里斯朵夫(校对)第106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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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亲爱的。一半要靠你……一个人愿意幸福的时候一定会幸福的。”

雅葛丽纳表示不信。

“那么你幸福吗?你?”

玛德凄凉的笑笑:“幸福的。”

“可是真的?你可真是幸福的?”

“难道你不信吗?”

“信是信的。可是……”雅葛丽纳停住了。

“怎么呢?”

“我要幸福,可不是像你那种方式的。”

“可怜的孩子!我也希望如此。”玛德说。

“真的,”雅葛丽纳坚决的摇摇头,继续说,“像你那样,我先就受不了。”

“我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得了。可是有许多办不到的事,人生会教你办得到。”

雅葛丽纳听了不大放心,回答说:“噢!我可不愿意学这一套,我要的幸福一定得合我自己心意的那种。”

“可是人家问你究竟要怎么样的幸福,你就答不出了。”

“我很知道我要什么。”

他要的事多得很。可是要他举出来,他只找到一件,翻来覆去像复唱的歌词一样:

“第一,我要人家爱我。”

玛德不出一声,做着针线。过了一会,他说:“倘使你不爱人家,单是人家爱你有什么用?”

雅葛丽纳愣了一愣,回答:“可是,姑妈,我说的当然是限于我所爱的人!其余的都不算的。”

“要是你一无所爱又怎么呢?”

“你这话好怪!一个人总是有所爱的。”玛德摇摇头,表示怀疑。“一个人并不能真爱,只是心里要爱。爱是

上帝给你的一种恩德,最大的恩德,你得求他赐给你。”

“倘使人家不爱我呢?”

“人家不爱你,你也得这样。你会因之更幸福。”

雅葛丽纳拉长着脸,装出气恼的模样:“我可不愿意,我对这个一点不感兴趣。”

玛德很亲热的笑了,望着雅葛丽纳叹了口气,随后又做他的活儿。

“可怜的孩子!”他又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老说可怜的孩子?”雅葛丽纳不大放心的问。

“我不愿意做个可怜的孩子。我多么希望幸福呢!”

“就因为此我才说:可怜的孩子!”

雅葛丽纳有些恼了。但不久也就过去了。姑母笑得那么尽兴,使他沉不下脸来。他一边假装生气一边拥抱他。其实,一个人在这个年龄上听到自己将来——在很远的将来——会有点儿悲哀的事,反而是得意的。从远处看,人生的不幸还很有诗意呢;一个人最怕庸庸碌碌的生活。

雅葛丽纳完全没觉察姑母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只注意到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以为那是他喜欢待在家里的怪脾气,雅葛丽纳还常常因之取笑他。有一两次他去探望的时候,碰到医生出门。他就问姑母:“你病了吗?”

姑母回答:“只是一点儿小病。”

可是他连每星期上朗依哀家吃一顿饭都不去了。雅葛丽纳气忿忿的去质问他。

“好孩子,”玛德很温和的说,“我累了。”

雅葛丽纳不相信,以为是推托。

“哼,每星期上我们家来两小时就累了吗?你不喜欢我。你只喜欢待在你那个火炉旁边。”

他回家得意扬扬的把这些刻薄话讲出来,不料立刻被父亲训了几句:“别跟姑妈去烦!你难道不知道他病得很凶吗?”

雅葛丽纳听着脸都白了;他声音颤抖的追问姑母害了什么病。人家不肯告诉他。最后他才知道是肠癌,据说姑母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

雅葛丽纳心里害怕了好几天,等到见了姑母才宽慰一些。玛德还算运气,并不太痛苦。他依旧保持着安详的笑容,在透明的脸上映出内心的光彩。雅葛丽纳私下想:

“大概不是吧。他们弄错了,要不然他怎么能这样安静呢?……”

他又絮絮叨叨的讲那些心腹话,玛德听了比从前更关切了。可是谈话中间,姑母有时会走出屋子,一点不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等剧烈的疼痛过去了,脸色正常了,才回进来。他绝口不提自己的病,竭力掩饰;也许他不能多想它;他明明知道受着病魔侵蚀,觉得毛骨悚然,不愿意把思想转到这方面去;他所有的努力是在于保持这最后几个月的和平恬静。可是病势出人意外的急转直下。不久他除了雅葛丽纳以外不再接见任何人。后来雅葛丽纳探望的时间也不得不缩短。后来终于到了分别的日子。姑母躺在几星期来没离开过的床上,跟小朋友告别,说了许多温柔与安慰的话。然后他关起门来等死。

雅葛丽纳有几个月功夫非常痛苦。姑母死的时候,他正经历着精神上最苦闷的时期;在这种情形之下能支持他的原来只有姑母一个人。此刻他可孤独到极点。他很需要一种信仰做倚傍。从表面上看,这种倚傍似乎不会缺少的:他从小就奉行宗教仪式;他的母亲也是的。但问题就在这儿:母亲是奉行仪式的,玛德姑母却并不:怎么能不把他们做比较呢?大人们视若无睹的谎言逃不过儿童的眼睛,他们很清楚的看到许多弱点与矛盾。雅葛丽纳发觉母亲跟一般自称信仰宗教的人照旧怕死,仿佛没有信仰一样。真的,靠宗教是不够的……此外,还有些个人的经验,反抗,厌恶,一个笨拙的忏悔师伤害他的说话……都使他怀疑宗教。他继续上教堂去,可是并无信仰,只像拜客一样,表示自己有教养。他觉得宗教像世界一样空虚。唯一的救星是对于死者的回忆,他把他完全裹在身上了。他悔恨当初不该逞着青年人自私的脾气而忽视姑母,如今是叫也叫不应了。他把他的面目理想化;而玛德留下的深刻的韬晦的生活榜样,使他讨厌社会上那种不严肃不真实的生活。他眼中只看见它的虚伪;而那些可爱的诱惑,在别的时间会使他觉得好玩的,此刻却使他深恶痛绝。他患着神经过敏症。无论什么都会教他痛苦;他的意识一点儿不受蒙蔽。凡是一向因为漠不关心而没注意到的事,他现在统统看到了。其中有一件竟把他伤害入骨。

有天下午,他在母亲的客室里。朗依哀太太正在见客,——一个时髦画家,装腔作势的小白脸,是他们家的熟客,但并非十分知己的朋友。雅葛丽纳觉得自己在场使母亲跟客人都不方便,因此他愈加留着不去了。朗依哀太太有点儿不耐烦,轻微的偏头痛使他昏昏沉沉,再不然是被今日的太太们像糖果一般咬着的头痛丸搅糊涂了,不大留神自己的话。他无意之间把客人叫作“我的心肝……”

他立刻发觉了。他也和他一样的不动声色。两人继续用客气的口吻谈下去。正在一旁沏茶的雅葛丽纳心中一震,差点儿把一只杯子滑在地下。他感觉到他们在背后交换着会心的微笑。他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他们心照不宣的目光,一下子就给遮掩过去了。——这个发现把他吓坏了。雅葛丽纳从小过着放任的生活,不但常常听到这一类的玩意儿,他自己也会嘻嘻哈哈的提起的,可是这一回竟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因为看见他的母亲……他的母亲,那事情可不同了!以他惯于夸大的性情,他从这一个极端转到另一个极端。至此为止,他对什么都不猜疑的。从今以后,他对一切都猜疑了。他想着母亲过去的行为,推详某些小节。没有问题,轻佻的朗依哀太太犯嫌疑的地方太多了,但雅葛丽纳还要加些上去。他很想接近父亲;他跟他一向比较密切,而他的聪明也对他很有吸引力。他愿意多爱一些父亲,对他表示同情。可是朗依哀似乎不需要人家为他抱怨;于是这神经过敏的少女又起了疑心,比对母亲的猜疑更可怕,就是说父亲是什么都明白的,但认为假作痴聋更方便;只要自己能够为所欲为,别的事他都不放在心上。

于是雅葛丽纳觉得没希望了。他不敢鄙薄他们。他爱他们。可是他在这儿过不下去了。西蒙纳的友谊对他并没帮助,他很严厉的批判他从前的伴侣的弱点,对自己也不随便放过,看到自身的丑恶与平庸大为痛苦,只无可奈何的回想着纯洁的姑妈。但这些回忆也慢慢地消失了;时间的洪流把它们淹没了,把它们的痕迹洗掉了。由此可见,一切都是要完的;他将来要跟别人一样的掉在污泥里……噢!无论如何都得跳出这个世界!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就在这个又狂乱又孤独、又厌世又热烈的时期,抱着神秘的等待的心情、向着一个无名的救主伸手求援的时候,雅葛丽纳遇到了奥里维。

朗依哀太太和大家一样邀请了那个冬天走红的音乐家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来了,照例不想讨人喜欢。朗依哀太太可仍旧觉得他可爱:——只要在当令的时候,他拿出无论什么态度都可以;人家总觉得他可爱的;这往往是几个月的事。雅葛丽纳并不觉得他怎么了不起,克利斯朵夫受到某些人的恭维先就使他不信任。何况他粗鲁的举动,高声的说话,快活的心情,都教他看不上眼。以他那时的心境,生活的兴致显得是鄙俗的;他所追求的是凄凉的,半明半暗的境界,自以为喜欢这个境界。克利斯朵夫身上的光太强了。但他谈话之间提起了奥里维:他需要把他的朋友跟他一切愉快的遭遇连在一起。他把奥里维说得那么有意思,使雅葛丽纳以为看到了一个合乎理想的人物。他要母亲把奥里维也邀请了。奥里维并不马上接受:而在他姗姗来迟的那个时期之内,克利斯朵夫和雅葛丽纳更能从从容容的描成一个幻想的奥里维的肖像,而等到他决意应邀而来的时候,真正的面目跟那幻想的图画也不会不像了。

他来了,可很少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的聪明的眼睛,他的笑容,他的文雅的举止,浑身上下那种光辉四射的恬静,自然把雅葛丽纳迷住了。再加有克利斯朵夫在旁边做对照,更烘托出奥里维的妙处。但他脸上全无表示,因为怕正在心中萌动的感情;他继续跟克利斯朵夫谈话,谈的却是奥里维的事。克利斯朵夫能够谈到他的朋友,得意极了,根本没注意雅葛丽纳听得津津有味。他也提到自己,而他虽然毫无兴趣,也殷勤的听着,随后又不着痕迹的把话题扯上跟奥里维有关的故事。

雅葛丽纳的风情对于一个不自警戒的人是很危险的。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觉已经给他迷住了:他喜欢常常到他家里去,开始注意自己的装束;他熟识的那种感情又笑眯眯的混入他所有的幻想中来了。奥里维从最初几天起也入了迷,以为对方冷淡他,暗中很难过。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的把自己和雅葛丽纳的谈话告诉他听,更增加他的痛苦。奥里维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讨雅葛丽纳喜欢。虽然因为跟克利斯朵夫一起生活,他看事比较乐观了些,但仍旧没有自信;他把自己看得太清楚了,不相信会得到人家的爱。——其实,倘若一个人的被爱要靠他本身的价值而不是靠那个奇妙与宽容的爱情,那么够得上被爱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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